第57章 中宗之乱
第57章 中宗之乱 (第2/2页)城下静了一瞬。
火把的光里,有人回头,看了看李多祚,又看了看城楼上那个黄袍的身影。禁军兵士不是傻子:对面是皇帝,是发他们粮饷的人;身边是将军,是带他们造皇帝反的人。跟皇帝,是尽忠;跟将军,是谋逆。
第一个倒戈的士兵动了手。刀光一闪,砍向李多祚。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千骑倒戈,李多祚、李思冲、李承况等人,当场被乱兵杀死在玄武门下。
重俊在玄武门下,眼睁睁看着千骑倒戈,身边只剩几十骑。有人劝他:“殿下,宫门已经关了。”他抬起头,望着城楼上那个黄袍的身影。那身影也望着他。父子相望,隔着一道城门,谁也没有开口。
他掉转马头,向宫外冲去。
重俊带着几十骑突围,一路向南,奔终南山。出长安城时,天已蒙蒙亮,他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。到鄠县,人马俱疲,随从杀了他,割下首级,回京请赏。
中宗拿到儿子的首级,拿去祭了武三思父子。太庙之外,满朝文武看着那颗首级,没有人说话。
他死的时候,大约二十五岁。
那几日,长安城戒严。坊门关得比往日早,街上巡夜的兵多了三成。卖炊饼的、卖胡饼的,都早早收了摊。百姓们不知道宫里出了什么事,只知道:夜里,城西的禁军营地,灯火亮了一整夜。
重俊一死,韦后便着手清算。东宫的官属,贬的贬,流的流,杀的杀,不几日便散了个干净。东宫的门,从此虚掩着,再没人来打扫。宫人路过,都绕着走。
史书没有记载中宗看见儿子首级时的表情。只是从那以后,中宗上朝,说话更少了;韦后垂帘,声音更大了。
宫廷内乱,从此进入恶性循环:武后杀过儿子,中宗也杀了儿子。重俊死了,安乐公主的笑声更响了:“如今,再没人挡我的路了。”
第三节安乐公主——“请立我为皇太女”
李裹儿。
这个名字,是流放路上起的。当年中宗被废,韦后怀着身孕随行,房州的破屋里,女儿呱呱坠地。没有襁褓,韦后随手扯了件旧衣,把婴儿裹住——裹儿,裹儿。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,这是唯一一件暖事。
中宗后来说,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就是这个女儿——让她出生在流放路上,让她跟着父母吃了十四年苦。
所以公主长大后,无论要什么,他都说好。
她要开府置官属,好。她要第宅逾制,好。她的新宅造得比宫阙还精致,瓦片用金箔裹边,梁柱画满彩绘,中宗看了,只笑:“裹儿会享福。”长宁公主不服,隔街另起一座,两座宅子较着劲往上盖,长安的工匠不够用,就从洛阳调。
公主府的车马出行,仪仗与皇后相同,路人见了,分不清谁是皇后,谁是公主。
公主府的书房里,常年摊着一册《授官簿》。谁送了多少,记一个“正”字;凑满五个“正”字,便是一道敕书。管簿子的,是公主的乳母,不识字,只认银子。有人使了银子,乳母便在那人名字下头,重重画一笔,画得纸都透了。
她卖官,卖得比韦后还直接。常常自己写好一份授官的敕书,用手掩住正文,只露出末了的“可”字,送到中宗面前:
“父皇,签个字。”
中宗提笔就签,看也不看。皇帝成了女儿的一枚印玺。史官后来写这件事,只用了八个字:“上笑而从之,竟不视也。”——皇帝笑着答应,竟连看都不看。
公主府的门槛,快被求官的人踏破了。每日清晨,府门前便排起长队:有穿绸缎的富商,有穿旧袍的落第举子,有提着钱袋的市井无赖。公主府里一个管事的仆役,收钱比京官还大方——他一句话,比吏部的一张榜还管用。有人打趣:“要见公主,先见门房;要见门房,先备钱袋。”
公主还不止卖官。她学着韦后的样子,结交朝臣,收受贿赂,插手人事。哪个官员得罪了她,她一句话,便能叫那人贬出长安;哪个官员巴结她,她一道敕书,便能叫人平地升官。朝中不少官员,宁可去走公主的门路,也不走宰相的门路——公主的门路,比宰相的还直。
她要昆明池。昆明池在长安西南,汉武所凿,波光潋滟,是百姓捕鱼的水面。中宗难得摇头:“那池子是百姓的。”
公主当场摔了杯子。回府后,她在自家宅旁开凿新池,征发民夫数万,延袤数里,穷极人力。池成之日,她亲自起名:定昆池。定要压过昆明池的定昆池。
池成不久,中宗携韦后驾临,泛舟池上,君臣赋诗,尽欢而散。池边的柳树,是从昆明池移来的;池心的假山,是从太液池借的石头堆的。公主站在船头,望着自己的水面,笑得志得意满。
池子修成那天,长安的诗人都在赋诗。有人写道:“定昆池畔柳如烟。”公主听了高兴,赏了他一匹绢。也有人私下说:“昆明池是汉武凿的,为的是练水军;这定昆池,为的是斗气。”话传到公主耳朵里,公主只冷笑一声:“斗气?本宫斗的,是这一池的水。”
公主的骄纵,不止于宅池。她看中了百姓的田,便让家奴去夺,夺了还要倒打一耙,反告田主“侵占公主产业”。有人不服,告到京兆府,京兆尹不敢接状,把案子压了下去。她出宫游猎,鞭笞路人;有官员劝谏,她反手就是一鞭: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管本公主?”
长安人提起她,又恨又怕,私下里叫她“安乐王”——一个公主,硬是活成了长安城里最大的王。
景龙二年十一月,她嫁给了武延秀。
武崇训在重俊之变里死了,公主守了寡。武延秀是武承嗣的儿子,生得俊朗,能歌善舞,公主一眼就看中了。婚礼办在太极殿,盛况空前:中宗命公主与驸马当庭起舞,又命满朝文武赋诗助兴;长安城金吾不禁,彻夜灯火,火树银花不夜天。那几年的长安,一年比一年会点灯。灯匠以竹篾扎出灯楼、灯轮,缠罗曳锦,燃灯五万盏,望之如花树垂空、金光照夜;西域传来的灯法,也与人间的巧手在这城里合了流。这门手艺传下去,千年不熄——后世长安的正月里,满城还要挂起唐家的灯彩,一盏一盏,点的是同一个上元。
此后一年多,金城公主远嫁吐蕃,和亲的队伍简简朴朴——两场婚事一比,长安人都看懂了:在皇帝心里,一个女儿,比一条和亲的路还重。
国库,为这场婚礼,几乎掏空。
婚礼的喜气还没散尽,安乐公主提出了那个请求。
那一日,宫中设宴,酒过三巡,公主端着金杯,走到中宗面前,声音不高不低,却让满殿的丝竹都静了下来:
“父皇,”她说,“阿武不过是个妃嫔,她尚且做了天子。儿是您的嫡亲女儿,为何做不得皇太女?”
满殿一静。有人手里的酒盏停在半空。
中宗看着女儿。烛火在她脸上晃,晃成当年房州破屋里,那个裹在旧衣里的婴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含糊道:“此事……容后再议。”
公主没再追问,端着杯子回了座。但殿上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请求,也都记住了皇帝没有斥责。
韦后坐在一旁,笑而不语。上官婉儿执笔的手停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落下去。
史官后来记:安乐公主请为皇太女,中宗虽不从,亦不罪。
“不从,亦不罪。”五个字,是纵容,也是祸根。
第四节斜封官——政治的垃圾时间
景龙年间,长安城最不值钱的东西,是官。
行情是死的:三十万钱,一个官。钱送到皇后、公主、婕妤、尚宫、女巫,任何一位手里,内廷就降一道墨敕——不经中书,不经门下,不经过任何一道铨选的程序,直接写一道敕书,斜封了,递到中书省,中书省只能照抄照发。时人谓之“斜封官”。
卖官的不止皇后公主。婕妤、尚宫、女巫,凡是在内廷说得上话的,人人手里都有几道墨敕。女巫第五英儿,本是街巷里弄神弄鬼的婆子,因哄得韦后高兴,竟也得了官,出入宫禁,比朝官还威风。她卖出去的官,比公主府还多——反正都是三十万钱一道敕,童叟无欺。
东市卖饼的张四,昨儿还在灶台前烙饼,今儿一觉醒来,身上就多了道告身,摇身一变成了员外郎。告身是斜封的,官印是新的,官服是现买的。他穿着那身官服回到饼铺,街坊们都笑,他自己也笑,笑着笑着,腰板就直了:他如今是官了。
长安、洛阳两京,员外官、试官、斜封官,数以千计。吏部门口,候选的官员排到街对面的酒肆;有人候了三年,等来的是一纸“再候”;有人昨夜白身,今晨已是五品。宰相、御史、员外官,多到“车载斗量”——这四个字,是当时长安流传的谚语,说的是官员多到用车载、用斗量。
政出多门。中书省今天拟好的任命,明天就被一纸墨敕推翻。官员们上朝,不谈政事,只谈时价:某某花了多少钱,买的什么官;某某的告身,是哪个府里出去的。
有个刚上任的员外郎,连自己管的衙门在哪都找不到,问同僚:“咱们这衙门,是管什么的?”
同僚想了想,答:“管收钱。”
斜封官也有行情:三十万钱,买个八九品的员外郎;五十万钱,能买到五品以上;若肯出一百万,公主府的人会笑着说:“明日上朝,您站前排。”长安的茶肆里,有人把这话编成了歌:“三十万,九品官;五十万,五品衔;百万钱,站前排。”唱的人笑,听的人也笑。笑完了,各自低头,看自己口袋里的钱,够买几品。
斜封官的告身,是真是假,连吏部都辨不清。有个新上任的县令,拿着告身去州里报到,州官一看:“斜封的?我们这儿不认。”县令急了,连夜赶回长安,又托人讨了一道敕书,这才算数。一来一回,盘缠花了几百贯,比买官的钱还多。有人开玩笑:“这官买的,倒比种的还费事。”
中宗照常上朝,照常准奏,照常宴饮。景龙三年的春天,他还兴致勃勃地召集近臣在梨园击毬,君臣同乐,闹了一下午。老尚书站在场边,看着皇帝在草地上追逐蹴鞠,忽然想起旧事:高宗朝的时候,皇帝在球场上的工夫,还没有在朝堂上的多。他摇了摇头,不知该说什么。
中宗自己倒很满意,回到殿上,笑呵呵地对近臣道:“太平天子,就该过太平日子。”
武三思死后,韦后集团里最大的头目,是宗楚客。此人官居中书令,与纪处讷朋比为奸,朝野谓之“宗纪”。他卖官,卖得比公主们还胆大: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。
他还教韦后:“则天皇帝当日,是先收人心,再收天下。皇后若要更进一步,先得让满朝都是自己的人。”
官多了,俸禄从哪来?自然从百姓身上来。两京的斜封官、员外官,加官晋爵,却无人理事;州县的正员官,反而被挤得没了位置。长安的米价,不知不觉又涨了几分。老百姓不知道什么叫斜封官,他们只知道:官多了,税重了。
斜封官多了,正员官便不够坐了。有些衙门,斜封官比正员官还多;两三个官共用一个衙署,案牍堆在桌上,没人判。有个老吏摇头:“从前是官多事少,如今是官多,事无人办。”
只有极少数老臣,看着这满朝斜封官,心里明白:这个王朝的官制,已经死了。有人上书,请中宗清理斜封官,奏疏递上去,如石沉大海。中宗倒是跟韦后提了一句,韦后一句话顶回来:“都是给钱办事,何必较真?”中宗便不再提。
长安坊市间,小儿们唱着新谣:“桑条韦也,女时韦也。”
没有人知道歌谣从哪里来。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味道:又一个女人,要走到前面去了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。上朝,拜舞,山呼万岁;退朝,买官,收钱,赴宴。每个人都忙,每个人都笑,都觉得这太平盛世还能再撑一百年。
景龙四年春,一个寻常的夜晚,宫中设宴。
酒过三巡,安乐公主的醉意上来了。她端着金杯,走到中宗面前,声音不高,却让满殿都静了下来:
“父皇,您若立儿为皇太女,儿保您江山万年。”
中宗醉眼朦胧,看着这个最疼的女儿。烛火在她脸上晃,晃成当年房州破屋里那个裹在旧衣里的婴儿。他点了点头:
“好,好。”
满殿的灯,似乎都暗了一暗。
韦后与上官婉儿,隔着半个大殿,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眼神,让殿里的灯再没有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