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唐隆政变
第58章 唐隆政变 (第1/2页)篇七唐隆与遗泽(710—712)
第一节毒杀中宗——韦后的野心
景龙四年六月壬午,长安。
太极殿西侧的暖阁里,中宗李显正用晚膳。他今年五十五岁,脸圆了,肚子也圆了,笑起来眯着眼,像个富贵闲人。这一二年,他愈发爱吃甜食,御膳房新添的糕饼,他能一气吃下半盒。陪他用膳的,只有皇后韦氏,和一个端盘子的内侍。
那盘子里装的,是一盒饼餤——夹了馅的糕饼,皮酥馅软,是光禄少卿杨均的新手艺。杨均原是个厨子,因烹调合了韦后的口味,一路做到光禄少卿,管着御膳。他做的饼餤,中宗最爱。
暖阁外,还站着一个人——安乐公主。
她今日本不该来,却来了。她站在帘外,看着父皇一口一口吃下那盒糕,手指绞着衣带。从她求立皇太女被拒的那天起,她就想明白了:父皇活着,她永远只是公主;父皇走了,母后临朝,她便是皇太女。
帘子放下的时候,她的眼睛里,没有一滴泪。
韦后亲手揭开盒盖,拣了一块,递到中宗嘴边:“陛下尝尝,杨均今早新蒸的。”
中宗咬了一口,眯眼笑:“甜,好。叫他多做些,明日朕还要吃。”
他吃了三块。
当夜,中宗腹痛如绞。起初他还撑着,说“怕是贪凉了”,叫内侍煮姜汤。姜汤灌下去,腹痛不减反剧,冷汗一层一层冒出来,浸透了寝衣。内侍要去请太医,韦后拦了:
“夜深了,惊动外廷做什么?叫马秦客来看看。”
马秦客是散骑常侍,以医术得幸于韦后,常出入宫掖,深夜也不避讳。杨均也是。宫里有风言风语,说皇后待这两个人,格外亲近——一个管着她的药,一个管着她的吃食,比皇帝还近。这话不是没人传到中宗耳朵里,中宗听了,只当没听见。
马秦客来了,诊了脉,说是“中脘积滞”,开了一剂方子。方子熬好,喂下去,中宗的脸色反而更白了。
子夜时分,暖阁里只剩三个人:床上打滚的皇帝,床边的皇后,和角落里垂手站着的马秦客。
中宗忽然不叫了。他撑着床沿,直直地看着韦后,看了很久。那个眼神,韦后后来一直记得:不是恨,不是怒,是一种明白过来的、认命似的灰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天将明时,中宗崩于神龙殿。年五十五。他在位共五年半——比他第一次当皇帝的五十五天,长得多,也短得多。
史书上关于这一夜,只有一句含糊的记载:帝暴崩。后来有人说暴疾,有人说中宗素来康健,哪来的暴疾?再后来,野史笔记里渐渐传开一种说法:那盒饼餤里,被人下了毒;下毒的人,是杨均与马秦客——两个得幸于韦后的男人,怕奸情败露,先下手为强;而递那块糕点的,是安乐公主,她想要韦后临朝,好让自己做皇太女。
“史有歧说。”写史的人最后都补上这四个字。但宫里的老宫人心里有一本账:那一夜,端进神龙殿的糕点,是杨均亲手做的;诊脉的,是马秦客;而守在殿门外的,是韦后的亲信。
皇帝死后,皇后没有哭太久。她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发丧,是召宰相。
宰相们被召入禁中,一连三日,不许出宫。有人想递消息回家,被守在宫门的韦家兵拦住。中书省的院子里,宰相们并排站着,谁也不看谁。宗楚客最镇定,他早已知道那四个字:皇帝,没了。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好了——明日该上哪一道表章。
消息封锁得极严。中宗的尸身停在神龙殿,殿门紧闭,对外只说“皇帝圣体违和,暂不视朝”。韦后召诸宰相入禁中,不许出宫。同时,征诸府兵五万人屯于京城,分领的,全是韦家子弟:韦温总知内外兵马,韦捷、韦灌分领禁军,韦播、韦璿分领万骑。长安城的街道上,一夜之间多了无数兵丁,甲光在灯火里明灭。
那一夜,长安城的四门全部戒严。韦温的亲兵,把守着每一条大街;百官被召入禁中的,一律不许出宫,家眷送来的饭食,也要经查验方得递进。有人问韦温:“出了什么事?”韦温答:“皇帝欠安,防刺客。”
可谁也瞒不住:太极殿的灯火彻夜不灭,皇后的车驾,在神龙殿与中书省之间,来回了三次。天亮时,长安人都知道了——皇帝,没了。
次日,韦后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。重茂是中宗幼子,还是个半大孩子。又次日,发丧于太极殿,赦天下,改元唐隆。太子即皇帝位,尊韦后为皇太后,临朝摄政。
朝堂上,新帝坐在御座上,两条腿够不着地。皇太后的帷幔垂在他身后。百官拜舞,山呼万岁,喊的是那个孩子的名号,看的,是帷幔后面那道影子。
重茂被抱上御座的时候,还在揉眼睛。他半夜被人从床上叫醒,套上龙袍,又被人推着,坐在了那把御座上。他看了看殿下的百官,又看了看帷幔后的太后,小声问身边的宫人:“我爹呢?”宫人没敢回答。
宗楚客看准了火候,率百官上表,请皇太后“依则天皇后故事”,废少帝,正位临朝。他又私下里对韦温说:“相王旦,是先帝之弟,众望所归。太后若真要坐那把御座,第一件要办的事,就是除掉相王。”
韦温把这话传给韦后,韦后沉吟了一夜。
那一夜,她站在中宗的灵前,看着那具冰冷的棺椁。三十年前,则天皇帝也是从皇后做起,一步一步,坐到了御座上。武后能走通的路,她为什么走不通?武后有高宗,她有李显;武后有满朝党羽,她有宗楚客、韦温、安乐公主。
“明日,”她对韦温说,“先把相王除了。”
第二节临淄王——隆基的潜伏
长安城兴道坊,相王府。
相王李旦,是中宗的弟弟,武则天的小儿子。他这辈子当过两次皇帝,加起来没满十年,其余时间,不是在做皇嗣,就是在做相王——一个被人让来让去、又被人防来防去的王爷。他共有六个儿子,第三子李隆基,封临淄王,如今就住在府里。
李隆基今年二十六岁。他生于垂拱元年,那时父亲还是皇帝,他是金尊玉贵的皇孙。六岁那年,父亲从皇帝变成了皇嗣,他从皇孙变成了“罪人”的儿子;九岁那年,母亲窦德妃被祖母赐死,连尸首都没留下。他是在宫墙的阴影里长大的孩子,见过太多死人,也见过太多活人一夜之间变成死人。
从那时起他就明白:在这座宫里,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;藏得住,才活得下去。
景龙三年,他从潞州别驾任上回京。潞州两年,他表面上是个闲散别驾,巡巡田,看看水,偶尔陪州官吃酒。可他住的宅子,夜夜有客:州县的小吏、道上的豪杰、落第的举子、退伍的老兵。潞州人私下传:临淄王住的宅子,夜里有紫气。这话传到京城,韦后听了,只当个笑话:“一个闲王,能有什么紫气。”
潞州任上,有一回州官设宴,席间有人喝高了,指着李隆基说:“王爷,您这辈子,就这么过么?”满座皆惊。李隆基端着酒杯,笑了笑,把话岔开:“这么过,不好么?”那人还要再说,被旁边的人按住。散席后,州官悄悄对那人说:“你方才那句话,够你死三回的。”那人吓出一身冷汗。
回京之后,他愈发低调——不斗鸡,不跑马,不进声色场,每日只去两处地方:一处是相王府的佛堂,陪着父亲念经;另一处,是皇城外的羽林营房。
他结交万骑。
万骑,是羽林军中的精锐,宿卫宫城的核心武力。这支部队的将士,多是长安市井的豪横子弟,武艺好,脾气大,也最受不得气。韦后当权后,把万骑交给了侄子韦播、外甥高嵩掌管。韦播、高嵩是纨绔出身,不懂带兵,只会立威:动辄杖责将士,罚俸扣饷,把一群骄兵悍将打得怨声载道。
怨气,就是机会。
韦播杖责万骑的场面,李隆基亲眼见过一次。一个万骑小校,当值迟了一刻,被按在营门口,当众打了四十杖。小校咬碎了牙,一声不吭。散了,李隆基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,塞进他手里:“兄弟,忍着。”
小校愣住:“王爷……”他摆摆手,走了。三天后,那小校成了他府上的常客。
他不以王爷自居,混在营房里,与万骑的将士同席饮酒,称兄道弟。有人说:“王爷,您该避避嫌。”他笑:“我一个相王的第三子,有什么嫌好避的?”
他不摆架子的名声传出去,万骑的中低级将领,葛福顺、陈玄礼、李仙凫之流,都与他称了莫逆。这些人里,有个叫陈玄礼的,沉默寡言,李隆基却格外看重他——他总是坐在角落里,从不抢话,可每一句话,都落在点子上。多年以后,这个名字还会在史书上再出现一次。
他结交的另一个人,是刘幽求。
刘幽求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,时任朝邑尉,一个八品小官。他在长安的旧宅里,与临淄王对坐论天下事,常常一谈就是一整夜。烛花结了又落,两人从武后的旧事,谈到韦后的新权,谈着谈着,刘幽求忽然说了一句:
“殿下,韦氏当国,天下必乱。乱,则殿下可乘。”
李隆基没有接话。他端起茶盏,吹了吹,慢悠悠地说:“我一个小小王孙,能乘什么?”
但他没有否认。从那天起,刘幽求成了他最贴心的谋士。
还有一个人,钟绍京。
钟绍京是禁苑总监,管着皇家的园林宫苑,也管着禁苑的门钥。禁苑毗邻宫城,是兵马入宫的必经之路。李隆基常去禁苑射猎,一来二去,与这位总监熟络起来。钟绍京出身微贱,写得一手好字,李隆基便从家里翻出几卷前朝法帖送他。钟绍京捧着法帖,手都抖了:“殿下……这,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李隆基拍拍他的肩,“钟总监的字,才是活的。”
钟绍京收下法帖,也收下了这份交情。
李隆基背后,还站着一座山——太平公主。
韦后也召过相王。名义上是议大行皇帝丧仪,实际上,满殿的人都在看相王的脸色。相王进门,叩头,问安,答话,一句不多,一句不少。韦后问什么,他答什么;韦后不问,他就不说。散出来,随从问他:“王爷,太后这是什么意思?”相王摆摆手:“没什么意思。回家。”
太平公主是武则天的女儿,李旦的亲妹妹,中宗一朝最有权势的公主。韦后得势后,太平公主与她面和心不和:韦后想学武则天,太平公主想做第二个“平阳昭公主”,姑嫂二人,各怀鬼胎。安乐公主仗着韦后,处处与太平公主争长较短,早把这位姑母得罪透了。
太平公主不是第一次押注。二十年前,她押母亲,赢了;五年前,她押兄长,也赢了。这一次,她押这个侄子。她派次子薛崇简与隆基联络——姑侄二人,见过三次面,每次都在城外的道观里。
第一次见面,她上下打量这个侄子,笑了:“你倒沉得住气。”
李隆基答:“姑姑比侄儿更沉得住气。”
太平公主敛了笑:“韦家要杀你父亲了。”
李隆基道:“我知道。”
太平公主又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李隆基答了四个字:“先她一步。”
韦后要除相王的风声,是上官婉儿递出来的。
上官婉儿这些年,一直在几座山头之间走钢丝。她侍奉过武则天,又依附韦后,暗地里还与太平公主有书信往来。韦后拟的诏书,多半出自她手;韦后的密谋,她也听得见。她不是忠臣,她只是一个在宫里活了四十多年的人,最懂得什么时候该押哪一边。
这一次,她押了太平公主。
消息传到相王府,李隆基正在灯下看书。他合上书,对刘幽求说了四个字:“不能再等。”
刘幽求问:“何时?”
“韦后既已动了除相王的念头,迟则生变。”李隆基的目光落在窗外,“她等不及的。她越快,我们的机会越大——她要的是万骑,可万骑,在我手里。”
他说这话时,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。那把藏了二十五年的刀,终于到了出鞘的时候。
第三节唐隆之夜——玄武门再演
六月庚子,晡时。
申时的太阳还挂在西天,长安城的街市尚未收市。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从兴道坊驶出,混进人流,向西,进了禁苑。
车上下来的年轻人,青衫素巾,正是临淄王李隆基。随行的,是刘幽求,和一个叫麻嗣宗的人。三人径入禁苑,直奔苑总监廨舍——钟绍京办公的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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