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唐隆政变
第58章 唐隆政变 (第2/2页)钟绍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可等他看清来的人,腿先软了一半。
谋反,灭族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王爷请回”,却看见李隆基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来送死的人。钟绍京退后半步,话堵在喉咙里。
“钟总监。”李隆基拱了拱手,“今夜之事,成败在此一举。你若要走,我不拦。”
钟绍京没走成。他的妻子许氏从里间出来,拽住他的袖子,说了一句后来被写进史书的话:“忘身殉国,神必助之。且同谋素定,今虽不行,恐免祸哉!”——豁出命去为国家,神明一定相助;何况密谋已经定下,就算今夜不做,难道就能免祸么?
钟绍京一咬牙,整衣,出拜:“绍京惟命是从。”
从晡时到二鼓,中间隔着整整一个黄昏,加上半个夜。这是最难熬的几个时辰。钟绍京的廨舍里,烛火用布帘遮得严严实实,几个人枯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许氏端来茶,茶凉了,又端走重沏。远处传来一声更鼓,刘幽求的睫毛动了一下。李隆基闭着眼,像睡着了一样,只有放在膝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忽然,他睁开眼:
“时辰到了。”
二鼓。
羽林营中,韦播、韦璿、高嵩正在帐中议事。自从掌管万骑以来,他们几乎夜夜都在营中——不是勤勉,是心虚。门外忽然喧哗,韦播皱眉,正要喝问,帐帘被一刀挑开。
闯进来的是葛福顺。
他手起刀落,韦播、韦璿、高嵩三颗人头,滚落在地。随后,葛福顺提剑出帐,站在火光里,对着满营的将士高声喊道:
“韦后鸩杀先帝,谋危社稷!今夕当共诛诸韦,马鞭以上,皆斩之!立相王以安天下!敢有怀两端助逆者,罪及三族!”
满营一静,随即,刀枪如林,欢呼如潮。
万骑反了。
葛福顺将左万骑攻玄德门,李仙凫将右万骑攻白兽门,约定在凌烟阁前会合。李隆基率钟绍京的工匠、羽林兵,自玄武门入。
玄武门。
这个名字,对李唐皇室来说,是刻在骨头里的。八十四年前,太宗皇帝在这里射杀兄长建成、元吉,夺门而入,夺了天下;五年前,张柬之、李多祚率羽林兵入的,是东都那座同名的门,诛二张,还政中宗;今夜,又一个姓李的年轻人,回到长安这座门,自玄武门入。
为什么总是玄武门?因为宫城的北门,离禁苑最近,离羽林营最近,是兵力最薄、最快能突入的一条路。八十四年前的太宗,今夜的三郎,走的都是这一条路;五年前的多祚,走的是另一座城里的同一座门——名字相同,路,隔着八百里。长安的宫阙,前朝建得再堂皇,也拦不住从北边来的刀。
诸卫兵闻风,皆应。宫里乱成一团:宫人四散奔逃,灯火明灭,杀声由远及近。
韦后从梦中惊醒。
她披衣而起,推开殿门,听见了兵戈之声。她第一个念头是找皇帝——不对,皇帝死了,如今宫里只有那个半大的少帝。她又想找韦温,可韦温在宫外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她忽然想起一个人:飞骑。
飞骑,万骑之下的另一支精锐,驻扎在宫城内。她一直以为,飞骑是她的人。
她冲进飞骑营。
营中火把通明。将士们看着她——一个披散头发、趿着鞋的皇后,站在营门,气喘吁吁:“护驾!有人谋反,护驾!”
没有人动。
火光里,一个校尉慢慢拔出刀,朝她走过来。韦后忽然明白了什么,她张了张嘴,想喊,想跑,脚却钉在地上。
刀光一闪。
“太后陛下,”那校尉的声音,在夜风里竟有些礼貌,“得罪了。”
飞骑斩韦后首,献于李隆基。
那校尉提着首级出营时,营外的兵士们看着那颗首级,没有欢呼,反而静了一瞬。有人小声说:“到底是皇后。”另一个人啐了一口:“鸩杀先帝的皇后。”李隆基接过首级,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抬手:“挂到市口,示众。”
安乐公主,死在梳妆台前。
那一夜,她正在殿中画眉。宫人慌慌张张闯进来,说外面乱了。她放下眉笔,正要问,门被撞开了。军士执刀而入,看见的是一个穿着寝衣、半边眉毛画好半边没画的公主。
刀落。镜子碎了,镜中人影没了。
史官后来写她,只用了六个字:方照镜画眉,军士斩之。她死的时候,二十六岁。她到死都在想一件事:她本该是皇太女。
武延秀死于肃章门外。韦温死于东市之北。宗楚客换了身丧服,骑着一头青驴,混出城门,逃到通化门,被守门的兵士认了出来——“宗大人,您这身衣裳,是给谁穿的孝?”话没说完,刀已落下。
韦氏一族,那几日死了个干净。京兆府连夜抄没韦家宅邸,封条从大门贴到后院。有人路过,看了一眼,没敢停。从前车马喧阗的韦府门口,只剩两只石狮子,蹲在风里。
最后一个轮到的,是上官婉儿。
她早就等着了。兵变的消息传来时,她没有逃,反而让宫人点亮了所有蜡烛,自己执着一支,率宫人迎出。见到刘幽求,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:
“刘公,这是婉儿与太平公主草拟的遗制——立温王为太子,太后知政事,相王参谋政事。婉儿一直在助相王,此制可证。”
刘幽求接过制草,看了一眼,替她求情:“昭容有功于社稷,请殿下赦之。”
李隆基看了一眼那卷制草,又看了一眼执烛而立的上官婉儿,缓缓摇头:
“此婢妖淫,渎乱宫闱,岂可轻恕!”
斩于旗下。
上官婉儿死的时候,四十六岁。她执的那支蜡烛,滚落在地,灭在血泊里。她服侍过两个皇帝、一位女皇,起草无数诏书,最后,死在自己写的那一卷制草旁边。
次日天明,太平公主入宫。她走过凌烟阁,看见一具女尸还倒在旗下,手中的蜡烛早已燃尽。她认出那是谁,默然良久:“我原以为,她总能活下来的。”说完,没有再回头。
当夜,李隆基与诸将会于凌烟阁前。太极殿方向传来消息:少帝重茂,还坐在御座上。
刘幽求提着剑,就要往里冲:“众约今夕共立相王,何不早定!”
李隆基一把拉住他:“急什么。韦氏党羽未清,外头还乱着。叔叔素来谨慎,不先禀明,吓着他。且让那孩子再多坐一夜——皇帝这个位子,让出去,总比抢过来体面。”
第四节相王即位——李旦三让
次日,李隆基出见相王,进门,跪下,叩头。
“儿臣不先禀明,擅动兵戈,请父王治罪。”
相王李旦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,看了很久。昨夜,他听着满城的杀声,一夜未眠。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,也不知道天亮之后,等着他的是福是祸。直到儿子跪在面前,他才明白过来。
他弯下腰,把儿子扶起来,声音有些抖:
“社稷宗庙不坠于地,汝之力也。”
太平公主入宫,去见少帝。
少帝重茂还坐在御座上,还是那个半大的孩子。他听见外面乱了一夜,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。太平公主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,说:
“天下事已归相王,此非儿所坐。”
说完,她伸手,把少帝从御座上扶了下来。
少帝没有挣扎。他大概早就知道,这把御座,从来不是他的。他乖乖下了座,站到一边。群臣山呼,迎相王即位,是为睿宗。
改元景云。大赦天下。
睿宗御承天门,长安百姓挤在城门下,仰头看着那个新帝。许多人上一次见他,还是他做相王的时候。他们议论:“这位皇帝,是个厚道人。”百官山呼万岁,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睿宗站在门楼上,风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。他望着城下的人群,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,他第一次登基,也是这样被人拥上御座。那时候他二十三岁,什么都不懂;如今他四十九岁,什么都懂了。
立储的时候,睿宗犯了难。
他有六个儿子。论功劳,第三子平王隆基,刚刚用一夜的时间,替李家挽回了社稷;论名分,长子宋王成器,是嫡是长,名正言顺。睿宗把儿子们叫到面前,还没开口,成器先跪下了:
“国家安则先嫡长,国家危则先有功。如今社稷初定,正当先功。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。”
涕泣,固请,一连数日。
成器是真心让。这个“让”字,是他从父亲身上学来的。有人劝他:“殿下是嫡长,名分在那里,何苦让?”成器答:“让,是我爹教我的。我爹让了三次,活到现在。我不让,未必活到明年。”
于是,李隆基被立为皇太子。
睿宗李旦,是一个把“让”字刻进骨头里的人。他这一生,让过三次天下。
第一次,让于母亲。
文明元年,他第一次做皇帝,做了六年,武则天改唐为周,降他为皇嗣,他让了;圣历元年,皇嗣也做不成,改封相王,他又让了。他没有争,没有怨,反而主动上表,请去帝号,只求做个闲王。武则天看着他的表章,难得叹了口气:“这个儿子,最像我。”——像的,是那份算得清账的冷静。他太清楚母亲的手段,也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。那一次让,让出了命。他那些不肯让的哥哥、侄儿,都死在了武家的刀下;只有他,因为肯让,活了下来。
第二次,让于兄长。
神龙元年,中宗复位,念及兄弟情分,加他为安国相王,拜太尉。他跪辞:“陛下有子,臣不敢当。”中宗不许,他只好受了名号,不预政事。后来有人替他可惜:相王的名位,离皇帝只差一步。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做过皇帝,知道那御座烫。”中宗拗不过他,只好作罢。
第三次,让于儿子。
这一次,不用谁逼他,也不用谁劝他。他看着那个跪在御座前、替李家杀出一条血路的第三子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废他的那个下午。同样是儿子,同样在宫门,他当年是跪着求活命的人,他的儿子如今是提着刀站起来的人。
他笑了。
他决定,要把这把御座,稳稳地、全须全尾地,传给这个儿子。
他做皇帝,头一次临朝,宰相们为一件小事吵起来,争得面红耳赤。群臣等着他裁决,他听了半天,笑一笑:“诸卿再议,再议。”退朝后,近侍问他:“陛下为何不裁决?”他答:“吵不起来的,才该我管;吵得起来的,他们自己会吵明白。”近侍不懂。他也不解释。
他见过太多人,为了争一个“对”字,把命都搭进去。他不争对错,他只求和。
后人品评睿宗,笑他懦弱,给他起个诨号,叫“和事天子”。说他做人只求一个“和”字,和稀泥,和事佬,没有半分天子的威严。可细想,这个“和”字,哪里是懦弱?他经历过母亲杀妻、兄长杀侄、侄女谋嫡,见识过这座宫殿里每一场流血。他太知道,坐在那把御座上的人,最后都成了什么样子。
让,不是他的软弱,是他活过这场大风暴的方式。
政变后的长安,渐渐平静下来。韦氏一门,尽数伏诛;马秦客、杨均,也都死在了那一夜——做糕点的和开药方的,一起被剁碎在宫墙根下,算是给皇帝陪了葬。韦后的尸身,被草草收殓,抬出宫去。那几日,宫门口进出的,都是搬尸的牛车。
太平公主的车驾,停在了宫门外。
她站在宫门,看着士兵们抬着一具尸身从里面出来。那是韦后——那个想学她母亲的女人,那个以为靠一盒糕点就能坐上天下的女人。尸身的脸上,妆已经花了,狼狈得像一个打碎了花瓶的妇人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。则天皇帝登基那年,她三十岁出头,是母亲最信任的女儿。她见过母亲坐在御座上的样子,也见过母亲临终前的样子。她以为她懂那把御座。韦后想学母亲,学了个四不像;可她太平公主,是从小看着母亲怎么坐那把御座长大的。她想着,忽然问了自己一句:那么,我能坐么?
她没有答案。
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韦后的尸身,说出那句话:
“则天皇帝的位子,”她说,“不是谁都能坐的。”
说完,她转身上车,扬长而去。
她不知道,五年后,轮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