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译场薪火与惠能南宗
第59章 译场薪火与惠能南宗 (第2/2页)法藏答:“法无顿渐,人有利钝。”
武则天没再问。但这一句,把长安的译场,和岭南的深山,连到了一处。
第三节南能北秀——禅宗分野
黄梅东山,弘忍大师门下,聚着七百个修行人。
禅门不立文字,只传心法。五祖弘忍把达摩祖师传来的衣钵,握了半辈子。他老了,眼花了,走路要拄杖了。他需要一个传衣的人。
惠能来的时候,弘忍已经见过太多人了。
“哪里人?”弘忍问。
“岭南新州。”
弘忍看了他一眼:“岭南人,又是獦獠,也想学佛?”
惠能抬起头,说:“人即有南北,佛性即无南北。獦獠身与和尚身不同,佛性有何差别?”
弘忍没接话。他盯着这个行脚僧看了半晌,说:“留下去碓房。舂米。”
惠能便去了碓房。他瘦,身子轻,踏不动碓,就在腰上拴一块石头,借坠力踏。一踏,就是八个月。寺里的人叫他“卢行者”,没人记得他本名。
这年春,弘忍把众门人召到廊下,说:“生死事大。你们各作一偈,呈上来。谁的偈子见性,衣钵就传谁。”
众门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作声。谁都知道,这话是说给首座神秀听的。
神秀是弘忍门下第一人,六十余岁的教授师,代弘忍讲经。门人们夜里去找他:“秀上座,您作一偈,我们跟着沾光。”
神秀关着门,没应。他坐在灯下,把偈子在心里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。不写,怕师父等;写了,怕人说他要抢衣钵。灯花结了一寸长,他才披衣出门,趁黑把偈子题在南廊的壁上,又悄悄回来,一夜没睡。
天亮,偈子被看见了:
身是菩提树,
心如明镜台。
时时勤拂拭,
勿使惹尘埃。
门人们看了,个个赞叹,说是写出了修行的正路。弘忍看过,只说了句:“依此修行,也有益处。”——他看出来了:神秀到了门前,还没进去。但他没说破。
碓房里,一个踏碓的行者,听了童子念偈,放下舂米的杵,问:“这偈子,是谁作的?”
“秀上座作的,贴在廊壁上。”童子说,“大师说了,依此修行,也有益处。”
行者问:“那,见性了么?”
童子愣了:“你一个舂米的,问这个做什么?”
这个行者叫惠能,岭南新州人,卖柴出身。他来东山八个月,一直在碓房舂米。他请童子领路,到了廊壁前,说:“我也有一偈,烦你替我写上。”
童子笑他:“你不识字,也作偈?”
“下下人有上上智。”惠能说,“识字的人,未必会写偈。”
偈子写上了:
菩提本无树,
明镜亦非台。
本来无一物,
何处惹尘埃。
满寺哗然。门人们围在廊下,念一遍,静一静;再念一遍,又静一静。弘忍闻声出来,看了那偈,半晌无言。他脱下鞋子,用鞋底把偈子擦掉了,说:“也未见性。”
门人们散了。廊壁上空空的,像什么都没写过。只有碓房里,惠能还在踏碓,一下,一下,腰上的石头沉甸甸的。他早知道,偈子擦不擦,都在那里。
夜里,弘忍叫了他。
三更,丈室。门掩上了。
弘忍为他讲《金刚经》,讲到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惠能言下大悟,泪流满面。
弘忍从箱底取出一件袈裟,递过去:“这是达摩祖师传来的衣钵,一代一代,传到老僧手里。今日,传你。”
惠能跪下,没接:“弟子是南方人,语音不正,又未受戒。传衣钵给我,谁肯服?”
弘忍说:“衣为争端,止汝勿传。你今晚就走,向南去,寻个地方躲起来。时机不到,不许出头。”
“那秀上座——”
“神秀的根器,在渐不在顿。他这一门,自有他的缘法。你走你的路。”
当夜,弘忍亲自送惠能到九江驿,雇了一条船,摇橹渡江。
天明,东山寺里不见了那个舂米的卢行者。有人问弘忍,弘忍只说了三个字:“他走了。”
大庾岭上,惠明追了上来。
惠明做过四品将军,脚程快。他远远看见惠能,喊:“行者留步!”
惠能站住,把袈裟放在路边的石头上,说:“衣钵在此。你要,就拿去。”
惠明伸手去提。袈裟放在石上,他提了三次,提不起来。他满头冷汗,扑通跪下:
“我为法来,不为衣来。请行者为我说法。”
惠能说:“不思善,不思恶,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?”
惠明愣在当地。半晌,他眼泪下来,拜了三拜,走了。从此改名道明,避惠能之讳。
向南的路,从此再没有人追。
北边,神秀的机缘也到了。
久视元年,武则天遣使往当阳山,迎神秀入都。使者到山门前,神秀正在扫地。他放下扫帚,说:“老僧老了,走不动了。”
使者捧着诏书:“圣上说了,法师不去,她亲自来。”
神秀叹一口气,把扫帚倚在门边:“那就去吧。”
到了洛阳,武则天出宫相迎。神秀年近百岁,赐肩舆上殿。
殿上,武则天竟亲自下拜。
群臣大惊。她拜的不是神秀,是佛。满殿的人跟着跪下,山呼一片。
“大师,”武则天问,“如何是佛?”
神秀答:“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。”
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,如何是顿悟?”
神秀答:“老僧只知渐修,不知顿悟。”
神秀在京洛间住了下来。北方的禅,从此有了朝廷的香火:王公士庶,望尘拜伏;当阳山敕建度门寺,洛阳城赐居天宫寺。人们称他“两京法主,三帝国师”——三帝,是武后、中宗、睿宗。他的画像,被请进长安的佛堂里,与菩萨同列。
有人问神秀门下的弟子:“上座的法,讲的是什么?”
弟子答:“讲拂拭。日日拂拭,尘埃落定。”
“那,拂拭到几时?”
“拂拭到,无尘可拂。”
同一座东山,走下来两个人。
一个向北,把“渐悟”讲成两京法主——神秀门下,王公士庶,望尘拜伏。一个向南,钻进猎人队里,守网,放生,吃肉边菜,一躲十五年。
北方的钟,敲得满城皆知。
南方的路,走得无人知晓。
第四节衣钵之传——惠能南归
惠能在四会、怀集之间的山里,躲了十五年。
他不剃度,不受戒,混在猎人队里,替人守网。网住兔子,他悄悄放了;猎人要他杀生,他推说“手生”,只吃肉边菜——菜里沾的荤油,也算破戒,可他不计较。猎人笑他:“你和尚不像和尚,猎人不像猎人。”他笑一笑,不辩。夜里,他就着篝火,给猎人们讲几句“放下屠刀”的话,猎人们听不大懂,只觉得这个怪人说话,让人心里安稳。
有一个猎人问过他:“你到底是谁?”
惠能答:“一个躲债的。”
“欠了多少?”
“欠了一件袈裟的债。”惠能说,“债主还没找到人收,我就还得躲。”
十五年,他躲得连自己都快忘了法衣的事。
仪凤元年(公元六七六年)春,广州,法性寺。
殿前的幡,挂着。风过,幡动。
一个僧人说:“是风动。”
另一个说:“是幡动。”
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引了一群人围观。正争着,人群外一个粗布衣裳的行者,听了半天,开口说:
“不是风动,不是幡动,仁者心动。”
满场一静。众人回头看,是个不起眼的中年人,风尘仆仆,像走了很远的路。
讲《涅槃经》的印宗法师分开人群,看着这个行者,问:“行者从哪里来?”
“自黄梅来。”
“黄梅?五祖门下?”印宗心里一动,声音低了半截,“久闻黄梅衣法南来,莫非,就是行者?”
惠能没答话,从怀里取出一件袈裟。
印宗倒退一步,倒头便拜。
这年正月,印宗亲自主坛,为惠能剃度。这一年,惠能三十九岁。他受戒,不是从零开始——他在猎人队里躲了十五年,把“法”藏在心里,今日才敢露出来。
剃度之后,惠能北归曹溪,住宝林寺。
一住,就是三十多年。
初到曹溪,寺是破的,僧是散的。惠能带着几个弟子,自己挑水,自己砍柴,把漏雨的殿补了,把荒了的菜畦重新翻过。有弟子说:“师父,您是一代传法的祖师,怎么干这个?”
惠能说:“吃饭的,挑水的,砍柴的,与传法的,是一个心。心不分高低,活也不分。”
曹溪的香火,是慢慢旺起来的。岭南的百姓听说有个“不识字的大师”,说的话句句听得懂,都来听。有人从广州来,有人从韶州来,有人背着米,有人提着菜,听完了,把米菜留下,人走了。寺里的僧众,从三五个,聚到几百个。
他说法,不讲玄妙,讲眼前。有人问他怎么修行,他说:“心平何劳持戒,行直何用修禅。”有人问什么是佛,他说:“汝即是佛。”听的人往往一愣,又往往哭了。
一个香客头一回听他说法,散后对同伴说:“这个和尚,说的话我都听得懂,可回去一想,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。”
同伴问:“那你哭什么?”
香客愣了半天: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,想哭。”
神龙元年,中宗皇帝遣使到曹溪,请惠能入京。
使者到时,惠能正在溪边洗菜。他直起腰,听完诏书,说:“老僧有疾,去不得。烦请回奏陛下:但求天下太平,众生安乐。”
使者空手回京。中宗听了,叹道:“这和尚,倒比京里的和尚会说话。”赐磨衲袈裟一件,绢五百匹,敕令韶州刺史重修宝林寺。
北方那盏灯,先灭了。
神龙二年,神秀在洛阳天宫寺圆寂。临终前,中宗遣使探病,问还有什么话。神秀只说了句:“曹溪有惠能,得无师之智。陛下要问佛法,去问他。”——他一生讲渐修,临终这八个字,留给了南方。他圆寂后,谥号“大通禅师”,北方禅门的弟子,渐渐有人往南寻路。
曹溪的水,流了三十多年。惠能老了。
开元元年(公元七一三年)七月,他对门人说:“我要回新州去。”
“师父,曹溪是您讲经的地方——”
“落叶归根。”惠能说,“我生在新州,死在国恩寺。你们送我一程。”
弟子们知道拦不住,便一路送他南下。走到半路,惠能忽然回头,望了一眼曹溪的方向,说:“这山,这水,我看了三十多年。山水不欠我,我也不欠山水。”
八月,新州国恩寺。病榻前,弟子们围了一圈。
惠能睁着眼,气息已经弱了。他望着满屋的弟子,缓缓开口:
“吾灭度后,莫作世情悲泣雨泪,受人吊问。但识自本心,见自本性,无动无静,无生无灭,无去无来,无是无非,无住无往。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。
弟子法海跪前一步,问:“师父去了,衣钵,传谁?”
满屋的弟子,都竖起了耳朵。六代衣钵,从达摩传到今天,每一代都有一场风波。
惠能看着他们,说:“法,不传衣。”
“师父!”弟子们哭成一片。
惠能却笑了一下:“哭什么?衣钵是拿来争的,法是拿来用的。达摩以来,衣钵单传,传到我这,六代。六代衣钵,几多风波?我今日去了,衣钵从此不再传。你们各人心里,有一盏灯;灯灯相传,才是传法。有道者得,无心者通。”
“那,师父的衣钵——”
“烧了。埋了。随它去。”惠能说,“你们记住:我这辈子,只传了一件东西。不是这件袈裟,是‘自见本心’四个字。”
八月三日,惠能圆寂,世寿七十六。肉身不坏,弟子迎归曹溪供奉。
国恩寺的桂花,落了一地。弟子们依言,没有哭天抢地,只是把那件磨衲袈裟供进塔里。有人说,那袈裟后来在塔里放了几百年;也有人说,早就化成了灰。只有一句话传了下来:六祖走的时候,衣钵没有传给任何人。
后来,曹溪的和尚对人说起这事,听的人总要问一句:“那衣钵,到底传给谁了?”
和尚说:“谁也没传。”
听的人不信:“六祖的衣钵,怎么会没人传?”
和尚合掌:“师父说了,法,不传衣。”
禅宗从此,无人再传衣钵。达摩带来的那件袈裟,在曹溪的香火里,化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人人可得的顿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