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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吴道子与张旭

第67章 吴道子与张旭 (第2/2页)

鼓声起。她动了。
  
  没有人形容得出那舞。杜甫后来写过——虽然他写那首诗时,已是白发苍苍的晚年,站在遥远的夔州,眼前舞剑的是公孙大娘的弟子:
  
  昔有佳人公孙氏,一舞剑器动四方。
  
  观者如山色沮丧,天地为之久低昂。
  
  㸌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
  
  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
  
  剑光如九日落,如群帝驾车翱翔;来时如雷霆,收时如江海凝光。满场的人看呆了。有人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;有人冷汗涔涔,仿佛那剑光随时会劈到自己头上。
  
  鼓是羯鼓,一声一声,如催阵。公孙大娘起势,剑尖微垂,绕场一周——那一步一摇,已带杀意。忽然,鼓声骤急,她纵身而起,剑光如匹练,当空一划。人群齐声倒抽一口气。紧接着,剑光不再有断,她整个人化进剑光里,满场只见银蛇乱舞,不辨人影。有几个胆小的,已经捂住了眼睛。
  
  人群中有两个人,看得比别人都入神。
  
  一个是张旭。他扶着栏杆,浑身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他看见的不是剑,是笔:剑的走势,就是笔的走势;剑的停顿,就是笔的顿挫;剑光划过的弧线,就是他梦里写过无数次的草书。他喃喃自语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……”
  
  他后来对人说,那一场舞,比他在常熟看过的所有帖、悟过的所有道都管用。他从前写字,写的是形;那一舞之后,他写的才是神。剑光在空中划过的每一道弧,都是他梦里的字——那一笔,叫“势”。
  
  一个是吴道子。他看的是剑光里的衣带——公孙大娘的舞衣,在旋转中飘举起来,如风拂云,如浪涌岸。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轰然炸开:人物画里的衣带,不该是描出来的,该是这么“飘”出来的!“吴带当风”四个字,此刻才有了魂魄。
  
  人群中还有一个人,一言不发。他叫裴旻,人称剑圣,官居将军。他看公孙大娘的舞,看得比谁都冷静——因为他是真正杀过人、见过血的人。
  
  裴旻是河东人,善射,善剑。他守边多年,有人说他曾一日射虎三十一头,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但见过他舞剑的人,没有不信的。他的剑不是练出来的,是杀出来的。剑在他手里,像长在他胳膊上。
  
  有人问他:“将军,公孙之舞,与将军之剑,孰高?”
  
  裴旻想了想,答:“她的剑在舞,我的剑在杀。舞是给人看的,杀是给人死的。”
  
  “那谁更高?”
  
  “杀人的剑,一百年出几个;舞剑的公孙,几百年出一个。”
  
  众人哗然。裴旻却不再说话。他望着场中那个收剑而立的女子,眼里有一丝敬意。
  
  又一年,裴旻居母丧。他找到吴道子,请他在东都天宫寺画神鬼数壁,以资冥福,奉上金帛。
  
  吴道子把金帛原样奉还,说:“将军,钱我不要。你若真要谢我,为我舞剑一曲。”
  
  裴旻怔了怔,答应了。
  
  他脱去孝服,换上常装,翻身上马。马在场中飞奔,他在马上左旋右抽,忽然把剑掷向天空——剑直上数十丈,如一道电光射向云霄,又笔直坠下。裴旻不慌不忙,伸手以剑鞘接住。剑入鞘中,悄无声息。
  
  观者数千人,无不惊栗。
  
  吴道子站在壁前,目睹全程。剑光入云的那一刻,他眼前忽然一亮——那不是剑,是笔!一笔下去,从地到天,从天到地,中间不停顿、不犹疑、不回头。他抓起笔,奋笔图壁,飒然风起。俄顷之间,数壁神鬼画成,有若神助。
  
  后来的人写画史,记下八个字:“道子平生绘事,得意无出于此。”
  
  数日后,有人问吴道子:将军的剑,与你的画,谁借了谁的光?
  
  吴道子答:“剑是剑,画是画。我只是在他剑光落下的地方,看见了笔该走的路。”
  
  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,草书长进,豪荡感激。吴道子观公孙之舞,悟衣带当风;观裴旻之剑,悟一笔通天。剑、书、画,本不相干,在这一舞一剑之间,忽然通了。
  
  有人说,公孙大娘这一舞,点化了两个人。张旭从此草书长进,豪荡感激;吴道子从此画人物,衣带飘举,若有神助。一支剑,点化了书法与绘画两条路——这不是偶然。盛唐的艺术,讲究的是同一个“气”字:写字要一气呵成,画画要气韵生动,舞剑要剑气纵横。气是通的,通了,便一舞三悟。
  
  这就是盛唐。别的朝代,各门艺术各守疆界;盛唐的艺术是通的——诗人看舞,书法家看剑,画家看云。一通则百通。
  
  多年以后,安史乱起,梨园星散,公孙大娘不知所踪。杜甫流落江湖,在夔州遇见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,问起师承,那女子说:“余公孙大娘弟子也。”杜甫写下那首长诗,序里记了一笔:“往者吴人张旭,善草书书帖,数尝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,自此草书长进,豪荡感激,即公孙可知矣。”
  
  公孙大娘舞剑器,滋养了张旭的草书;张旭的草书,又滋养了半个盛唐。一支剑,一支笔,隔着千里、隔了三十年,遥遥相望。
  
  而此刻,开元年间,剑光正盛。
  
  第四节天子梨园——教坊与梨园
  
  开元二年(714)春,玄宗在禁苑里置了一处梨园。
  
  禁苑在长安城北,梨园就在苑中,本是皇家的果圃。玄宗登基第二年,在这里选了一批坐部伎子弟,三百人,教习乐曲,亲自指点。三百个年轻人,个个伶俐,个个以入梨园为荣。
  
  玄宗对音律的痴迷,在历代帝王里数一数二。他善羯鼓,善作曲,能辨律吕之微。梨园弟子练曲,谁唱错一个音,他立刻能听出来。史书里记了一笔:“声有误者,帝必觉而正之。”
  
  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好乐。有人觉得这是雅事,有人暗自摇头——天子当以朝政为要,成天泡在梨园里算什么?但开元初年,玄宗勤政,朝堂清明,没人敢说。况且皇帝练完曲,照样批折子,一样没耽误。
  
  梨园弟子们却不一样。他们知道,自己是天子的学生。天子亲自教曲,这在历朝历代都没有过。梨园由此成了长安城最风光的去处,能入梨园,比中进士还体面。
  
  这些法曲,后来流出了宫墙。长安城内外的大寺,多有乐社,笙、管、笛与云锣、坐鼓齐备,逢着庙祀乡会,便奏一套唐家的曲调;谱子用工尺手抄,师傅传徒弟,口传心授,一代一代,不曾断绝。宫墙里的梨园日后散了,宫墙外的鼓乐却一直响着——千载之后,长安城里的乐社,犹在庙会里奏这些曲子;外洋来的学人听了,说这是活着的唐代音乐。
  
  梨园之外,还有宜春北院——宫女数百,亦为梨园弟子。她们深居宫墙之内,跟着天子学曲,比外面的乐工更近天子,也比外面的乐工更没有自由。她们学的是《霓裳》,唱的是《凉州》,可宫墙外的市井歌谣,她们一句也不会。梨园是一口井,井水清甜,却照不见天外的天。
  
  梨园供奉里,最得宠的是李龟年。
  
  他是乐工世家,兄弟三人:李彭年善舞,李鹤年、李龟年善歌。龟年尤擅制曲,玄宗爱他,特承恩遇。他在东都洛阳大起宅第,僭侈之制,逾于公侯——一个乐工,宅子的规制超过王侯。长安、洛阳的达官贵人,以请到李龟年唱一曲为荣。
  
  岐王宅里,他唱过;崔九堂前,他唱过。那些少年贵胄、白发耆宿,他都见过。有个叫杜甫的孩子,曾经站在岐王宅的角落里看他弹琵琶——那时候杜甫还小,李龟年也还盛年,谁也没想到,这一眼会在四十年后写进一首诗里。
  
  但李龟年自己清楚,这一切的根,在宫墙之内。他是梨园弟子,是皇帝的乐工。今日的恩遇,是天子一句话给的;明日的荣华,也系于天子一念。
  
  玄宗教他曲时,是最和气的。皇帝亲自击板,教他《霓裳》的节拍,唱错了,也不恼,只是说:“重来。”那一刻,李龟年觉得皇帝不是皇帝,是个乐师,是他的同行。可曲罢,皇帝放下板子,坐回御座,又是天子了。
  
  李龟年见过很多次这种转变。每一次,他都会在心里提醒自己:梨园的丝竹,是天子赏的,不是自己挣的。
  
  这年秋日,玄宗在梨园设宴,召近臣观乐。梨园弟子列队而立,李龟年领唱。
  
  开宴前,李龟年立在殿角调弦。他看见玄宗正跟高力士低声说着什么,说的是什么,听不清。他忽然想:天子今日召这些人来,是真的要听曲,还是要在丝竹声里谈别的事?乐曲起时,他又把这些念头按下去了。他只是个乐工,只管把曲唱好。
  
  第一曲《渭川》,玄宗亲自击羯鼓。鼓声起,如万马奔腾,满座动容。第二曲《凉州》,李龟年开口,歌声清越,直上云霄。唱到高处,殿外树上的鸟雀都噤了声。
  
  席间有位老臣,听得老泪纵横。玄宗看见了,问:“卿何泣也?”
  
  老臣伏地:“臣闻圣王之乐,可以移风易俗。今日闻陛下之乐,知盛世不远矣。”
  
  玄宗大笑,赐酒三杯。
  
  可也有乐工私下里说:皇帝的音乐造诣太高了,高到天下的乐工,都要以皇帝为准。梨园成了天下音乐的标杆,也成了天下音乐的牢笼。皇帝要听什么,乐工就得奏什么。
  
  这话没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说。但李龟年想过。他有时候看着御座上的天子,会想:这位天子,到底是梨园的知音,还是梨园的主人?
  
  知音与主人,本来可以是一个人。可知音是平等的,主人不是。
  
  梨园的丝竹声,从开元初年响起,此后二十年没有断过。长安城的乐工以入梨园为荣,天下的乐曲以梨园为准。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——盛世嘛,皇帝爱乐,天下太平,丝竹管弦,夜夜笙歌。
  
  只是谁也没想到,二十多年后,渔阳鼙鼓动地而来,梨园弟子星散四方。那三百个“皇帝梨园弟子”,有的死在乱军之中,有的流落江湖,靠卖唱为生。李龟年后来流落江南,每遇良辰美景,为人歌数阕,座中闻之,莫不掩泣罢酒。
  
  而此刻,开元年间,梨园的曲声正盛。天子击板,弟子高歌,李龟年引吭——没有人知道,这盛世之音,终有一日会成为绝响。
  
  这年仲秋,玄宗在梨园设宴,命公孙大娘献舞《剑器浑脱》。
  
  吴道子在座,张旭在座,李龟年司鼓。
  
  鼓声起,公孙大娘拔剑。剑光如水银泻地,满园生寒。她舞到急处,人不见了,只剩一团剑光;舞到缓处,剑不见了,只剩一个身影,飘飘欲仙。
  
  吴道子看得入神,不知何时掏出一支炭笔,在素绢上勾画起来——他画的是公孙大娘的舞姿,衣带飞扬,如风卷云。画到一半,他停住了,笔悬在半空,久久落不下去。
  
  张旭也在看。他手里的酒杯空了许久,忘了添酒。
  
  一曲终了。公孙大娘收剑而立,剑尖指地,气定神闲。满场寂然——不是无人喝彩,是喝彩声堵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  
  过了好一会儿,玄宗才抚掌叹道:“好一个剑器浑脱!公孙,朕的梨园,从此多你一人。”
  
  公孙大娘拜谢退下。
  
  吴道子慢慢放下画笔。他望着场中犹自翻涌的尘埃,忽然开口:“张公。”
  
  张旭转头:“嗯?”
  
  “你我练了一辈子‘意在笔先’,”吴道子说,“原来剑才是先。”
  
  张旭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。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拍着膝盖,眼泪都笑了出来。笑着笑着,他忽然捂住肚子——酒喝得太急,腹中绞痛起来。
  
  “哎呀——”张旭的脸皱成一团,“忽肚痛不可堪……”
  
  满座一静,随即轰然大笑。玄宗笑得直拍御案:“张长史,你这是要当众更衣不成?”
  
  张旭不答。他痛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挣扎着站起来,扯过一幅素绢,以发濡墨——就在那腹痛难忍的当口,泼墨而书:
  
  忽肚痛不可堪,不知是冷热所致,
  
  欲服大黄汤,冷热俱有益。
  
  如何为计,非临床。
  
  写完,他把笔一掷,捂着肚子告退,一路小跑出了梨园。
  
  众人笑作一团。吴道子却没有笑。他盯着那幅字,看了很久。
  
  那幅字,后来被刻入法帖,代代相传,题为《肚痛帖》。
  
  一代草圣,留给后世最著名的传世法帖之一,写的是——肚子疼。
  
  可吴道子知道,那不是肚子疼。那是张旭毕生的秘密:他练了一辈子“意在笔先”,可当他腹痛难忍、意乱如麻、什么都顾不上想的时候,笔反而先了——那是最本真的笔,最不受规矩拘束的笔,最接近剑光的一笔。
  
  意不在先,意随笔行。
  
  剑才是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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