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霓裳羽衣
第68章 霓裳羽衣 (第2/2页)有人算过,开元二十九年,玄宗五十六岁。一个五十六岁的天子,不坐朝堂,不阅奏章,把大半年的光阴耗在一支曲子上——这是荒唐,还是风雅?长安人分不清,也不愿分。他们只知道,天子的曲子好听,好听就是盛世。
美得让人忘了,人间正在变。
第三节三千宠爱——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
杨贵妃嗜荔枝。
史书里记着这么一句:“妃嗜荔枝,必欲生致之,乃置骑传送,走数千里,味未变已至京师。”——为了让她吃上一口新鲜的,皇帝专门设了驿骑传送,跑数千里路,荔枝的味道还没变,就到了长安。
荔枝产岭南,远在三千里外。天宝年间,涪州也开始进贡——那里离长安近些,约两千里。于是每年荔枝熟时,两条驿道同时开跑:一条自岭南,一条自涪州,岭南的道远,涪州的道险,两路并进,看谁先到。玄宗为了这一口,专门开了加急的贡道。
后人称之为“荔枝道”的,是涪州这一路——从涪州出发,沿长江北岸东行,过垫江、梁山,翻越大巴山,经西乡,入子午道,直抵长安。两千里路,隔三十里设一驿,驿驿有马,马马精壮。荔枝熟时,驿卒摘果装筒,竹筒密封,以蜡封口,防其失水——然后上马,狂奔。
“一骑红尘”,这四个字是诗,也是血。
跑死的不只是马。驿卒要换马不换人,一人一马往往要跑三百里才能换班。荔枝道上,每年夏天都有跑倒的人马。有人从马上栽下来,摔断脖子;有人累死在驿亭里,怀里还抱着荔枝筒。朝廷有令:荔枝道上,马死人死,驿卒不得停留,误了时辰,以军**处。
涪州有个驿卒,姓张,人称张九。他跑荔枝道跑了五年,换了三匹马,他自己没有换过——他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,跑死了,家里就塌了。第五年夏天,他在大巴山的栈道上摔了下去,连人带马,消失在崖下的云雾里。荔枝筒滚落在崖边,蜡封完好,里面的荔枝还红着。
三天后,同僚在山涧里找到他,已经没气了。他们把他抬回驿亭,亭长翻了翻他的衣袋,掏出一封没寄出的家书。信上写:“娘,今年跑完这趟,儿就不跑了。攒的钱够给弟娶媳妇了。”
没有人把信送出去。荔枝道上的信,和荔枝道上的命一样,跑不完,也寄不到。
岭南一路,比涪州更苦。那条路自广州出发,过韶关,越梅岭,入江西,再经荆州、襄阳,北上长安,全长四千余里,隔驿换马,昼夜兼程。走岭南道的驿卒,讲究“一日一夜,驰三百里”——这个速度,是拿命换的。有一年,岭南进贡的荔枝赶上了梅雨,驿道泥泞,马陷在泥里拔不出蹄子,领队的老驿将急得直跺脚,最后咬牙,命人把马杀了,驮着荔枝筒徒步翻过梅岭。赶到长安时,人瘦了一圈,荔枝倒还鲜着。
贵妃尝一颗,说:“今年的,比去年甜。”
一句话,岭南道的驿卒们,又拼了一年。
没有人问值不值。岭南与涪州的荔枝,每年春夏两季,源源不断地送进长安。送到宫门时,竹筒外的蜡还封得好好的,荔枝的壳还是红的,果肉还是甜的——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。
贵妃尝一颗,笑了。
玄宗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他问:“甜不甜?”
“甜。”
“那就多送些。”
多送些。三个字,荔枝道上的驿卒又要忙一个夏天。
宫里的人只看见荔枝,看不见荔枝道。他们不知道,为了这两千里路上的新鲜荔枝,大唐每年要养多少匹马,征多少民夫,废多少驿站——或者说,他们知道,但没有人说。
有细心的官员发现过一件荒唐事: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,走的是同一条子午道,驿马却常常要让路给荔枝——荔枝误了时辰,贵妃吃不到新鲜的,天子是要问罪的;军报误了时辰,边将自会担责,天子的案头,多积一日也不妨。
军报让路荔枝。这四个字,写出来是笑话,细想是惊雷。
多年以后,诗人杜牧路过华清宫,写下一首诗,把这件事记了下来:
长安回望绣成堆,山顶千门次第开。
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“无人知是荔枝来”——长安城里,没有人知道那一骑红尘奔的是什么。百姓只看见驿马飞驰,以为是边关的急报,以为是战事的军情,肃然起敬。他们不知道,那一骑红尘里驮着的,只是一筐荔枝。
宠爱的代价,从来不是宠爱的人付的。
后世修《新唐书》,在《杨贵妃传》里把这件事记成了一句话:“妃嗜荔枝,必欲生致之。”一个“必”字,写尽了一个女人被宠到极致的任性;而那个肯为一个“必”字动用天下驿道、跑死无数人马的人,是天子。史官下笔时,笔尖大约也顿了一顿。
第四节华清宫——温汤与骊山
骊山在长安城东六十里,山上有温泉,名曰华清。
开元年间,玄宗在此营建温泉宫,年年十月往幸,岁尽方还。天宝六载,温泉宫改名华清宫——不过那是后话,此刻的长安人,已经习惯把骊山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群,称作“华清宫”。
华清宫依山而建,层层殿阁,直上骊山。山脚是宫门,山腰是汤池,山顶是望仙楼——白日里,楼阁的飞檐在云气里时隐时现;入夜后,满山灯火次第亮起,从长安城望去,像天上落下来一座星城。最著名的,是那一池温汤。
御汤名“莲花汤”,以白玉砌成,池中雕莲花,泉水从花心涌出,温热滑腻,终年不涸。贵妃的汤池名“海棠汤”,形如海棠,比御汤略小,池壁嵌着瑟瑟宝石,水汽氤氲中,宝石的光彩迷离如梦境。两池之间,以长廊相连,廊下种满石榴与牡丹,冬日里,石榴的枯枝上系着红绸,远远看去,像一片燃烧的珊瑚。
每年十月,玄宗携贵妃幸华清宫。随行的还有贵妃的三个姐姐——韩国夫人、虢国夫人、秦国夫人,以及堂兄杨锜、杨銛。杨家的车马从长安排到骊山,绵延数十里,车上的珠翠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长安城的百姓站在道旁看,看得啧啧称奇:这一家人,把整个春天都穿在身上了。
温泉的雾气从汤池升起,弥漫在殿阁之间,远远望去,骊山像笼在一层薄纱里。白居易后来写贵妃出浴:
春寒赐浴华清池,温泉水滑洗凝脂。
侍儿扶起娇无力,始是新承恩泽时。
“温泉水滑洗凝脂”——写的是贵妃出浴,也是盛世的余温。
华清宫的十年,是玄宗晚年最安逸的十年。他不坐朝堂,只坐温泉;不听奏对,只听丝竹。《霓裳羽衣曲》在骊山的宫殿里奏了一遍又一遍,梨园弟子随驾而来,李龟年的琵琶声在山谷间回荡。夜里的骊山灯火通明,从长安城望去,像天上落下来一座星城。
玄宗在骊山的日常,大致是这样的:清晨,汤池里泡一炷香,泡得通体舒泰,由侍儿扶出来,用蜀锦擦干身子,披上轻裘;上午,与贵妃游山,或骑马,或乘辇,山道上铺着细沙,马蹄踏上去没有声音;午后,听曲,看舞,李龟年唱,梨园弟子奏,有时他自己也抄起羯鼓敲一段——鼓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一群寒鸦;黄昏,在望仙楼上摆宴,看晚霞把骊山染成金色。
宴摆在望仙楼上。馔不必说,器却有一样讲究:贵妃斟酒,用的是一只玉长杯——西域样式的杯身,修长微弯如角,白玉琢成,杯壁磨得温润,酒盛在里头,映出淡淡青色。玄宗说,这样的杯子该配葡萄酒——琥珀色的酒,盛在白玉里,才两不相负。殿上丝竹低回,只有玉杯碰案,叮然有声。
这样的日子,过一天是神仙,过一年是人间,过十年——没有人想过第十一年。
朝堂的奏章,一车一车送到华清宫。玄宗看得越来越少——不是不看,是懒得看。高力士把奏章分门别类,重要的放御案上,不重要的,直接送进政事堂,让宰相去处置。宰相是李林甫,他处置得“很好”——好到玄宗连“画可”都懒得写。
华清宫的暖雾,与朝堂的积牍,隔着一百二十里。暖雾里的人不想看积牍,积牍的人也不敢打扰暖雾。
这年冬天,骊山下了一场雪。雪落在汤池上,化成热气,热气升上去,又凝成雪。玄宗站在廊下,看着这循环往复的景象,忽然对贵妃说:“朕这一生,看过千山万水,还是这里最好。”
贵妃没有接话。她望着远山,山上的雪和宫里的雪,是一样的白。
玄宗又说:“朕老了,不想动了。往后,就在这里,看山,听曲,陪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温柔得不像一个皇帝。贵妃低下头,鬓边的珠翠晃了晃,轻声说:“陛下不老。”她鬓边那支金镶玉的步摇,随着这一低头,玉叶轻轻磕在金枝上,一声细响。
玄宗笑了。他握住她的手,两人并肩看雪。身后,李龟年的琵琶声又响起来,是《霓裳羽衣曲》的散序——仙乐飘过汤池,飘过骊山,飘进长安城的方向。
没有人听见,那乐声里,隐隐有别的什么声音。像一根弦,绷得太紧了,紧得快要断。
不过,要说华清宫里最动人的一刻,还是那年七月七日的长生殿。
七夕夜,骊山的月色格外清亮。玄宗与贵妃在长生殿前焚香设誓,对着天上的牵牛织女星,许了一个愿。许的是什么,宫人们听不真切,只看见两人并肩跪在月下,良久良久,贵妃起身时,眼里有泪光。
宫人后来私下说,贵妃那夜问过玄宗一句话:“陛下,你说,天上的牛郎织女,一年见一面,苦不苦?”
玄宗答:“苦。”
贵妃又问:“那陛下呢?陛下见臣妾,日日可见,苦不苦?”
玄宗没有答。他把她拉起来,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,说:“朕的织女,不用过鹊桥。”
那夜的誓言,被白居易写进了《长恨歌》:
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。
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
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——这是盛唐最著名的一句誓言,也是盛唐最贵的一句誓言。说这句话的人,后来用一座江山,为这句话付了账。
这年春日,安禄山入朝。他是范阳、平卢两镇节度使,统兵十五万,是大唐边镇中最能打的将领之一——也是玄宗面前最会逗乐的人。
安禄山是营州胡人,母亲是突厥巫婆,父亲早亡,他从小混迹边市,通六种蕃语,做过互市牙郎。后来投军,凭着骁勇与机变,一路升到节度使。朝中有人提醒过玄宗:此人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玄宗不以为意,反而笑道:“安禄山是朕一手提拔的胡儿,忠得很。”忠不忠,今日这场舞,便是答卷。
安禄山生得极胖,重三百余斤,走路要两个人搀扶。可他一进了兴庆宫,就像换了个人。玄宗命他献舞,他便脱下官服,只穿一领胡服,在殿中跳起胡旋舞来——那么胖的身子,转起来竟疾如旋风,满殿的珠帘都被他带得晃荡。
贵妃坐在玄宗身侧,看他跳得有趣,抚掌而笑。玄宗也笑,指着他打趣:“你这胡儿,肚子这么大,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
安禄山就地一跪,磕了个响头,瓮声瓮气地答:“臣的肚子里,只有一颗忠心。”
满殿哄笑。连玄宗都笑出了眼泪,回头对贵妃说:“你看这胡儿,会跳,会说,比朕的那些宰相们有意思多了。”
贵妃掩口而笑。
满殿的人都在笑。只有高力士没有笑。他站在御座侧后方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胖胡人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他伺候了玄宗一辈子,见过的人太多。奉承话他听得多了,可像安禄山这样,把奉承话说得又憨又真、滴水不漏的,他头一回见。
一个三百斤的节度使,能在御前把舞跳得那么好看——那得练多久?
高力士想说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想起几年前,他劝谏玄宗“赏罚无章,渐失人心”,玄宗只回了四个字:“卿且退下。”从那以后,他再没多说过一句。
这一次,他也没有说。
殿里的笑声还在响。安禄山跪在地上,头埋得低低的,谁也看不见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