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司马承祯与茅山道脉
第69章 司马承祯与茅山道脉 (第2/2页)那时候,长安城里还有一个人,也在琢磨这睡不着的病。他叫张说,是当朝宰相,文坛领袖。他读罢《坐忘论》,写了一首诗,送给司马承祯——宗师人虽在长安,魂梦早已回了天台山:
世上求真客,天台去不还。
传闻有仙要,梦寐在兹山。
朱阙青霞断,瑶堂紫月闲。
何时枉飞鹤,笙吹接人间。
“笙吹接人间”——宰相写的是羡慕。他羡慕那个能睡着的道士,却放不下手中的朝笏。长安城里,这样的人何止一个?
《坐忘论》传开以后,求抄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把它抄在绢上,挂在书房里;有人把它抄在扇面上,夏夜摇着读。道院的门槛,被求书的人踏低了三寸。
司马承祯来者不拒。他一边抄,一边对人说:“这部书不是写给道士的,是写给睡不着觉的人的。谁睡不着,谁就拿去读。”
夜里,他独自打坐。道院很安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一声。他闭着眼,想起天台山的松涛、嵩山的泉声——长安城的喧哗,他听了一年了,还是听不惯。
他摊开纸,又写了一行字:心不受外,名曰虚心;心不逐外,名曰安心。
写完,他吹熄了灯。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匀匀的,长长的,像山里的风。
第三节天台与茅山——道脉传承
司马承祯在长安住了一年,屡次上表请归。玄宗不许,他便换了个说法:“贫道住在京中,山里的弟子无人看顾,天台山的道观年久失修。陛下若怜贫道,容贫道回山,把道统续下去。”
“道统”二字,玄宗听进去了。他要尊道,尊的不能只是一个老道士,得是一脉相承、代代不绝的道统。于是他问:“宗师这一脉,传自何人?”
这一问,问出了三百年的故事。
司马承祯这一脉,叫上清茅山宗。茅山在润州句容,南朝时,有位山中宰相陶弘景隐居于此,结庐修道,整理上清经箓,开了一宗道脉。陶弘景的衣钵,传给了王远知。
王远知是茅山宗第十代宗师,也是这一脉里最传奇的人物。
他生在陈朝,长在乱世。陈宣帝召见过他,隋炀帝也召见过他——据说隋炀帝在广陵时曾向他问卜,他答:“炀帝之业,恐不能久。”后来又有传说,隋末大乱,他见过李渊父子,说了四个字:“天命有归。”
传说的真假,如今已难考。但有一件事是真的:大唐开国之后,太宗李世民对王远知极为敬重,专门降玺书褒奖,称他“操履夷简,德业冲粹”。贞观年间,太宗在茅山为他修建道观,恩礼备至。王远知活了很大岁数,羽化之后,朝廷赠官赐谥,风光入土。
王远知传潘师正。
潘师正是贝州人,出家后隐于嵩山逍遥谷。他在山里一住四十余年,不交权贵,不慕荣利,每日只做三件事:诵经、采药、看山。高宗李治仰慕他的名声,几次遣使相召,他都推辞不去。使者最后一次来,他托人带话:“臣道在山中,不来。”
这话传回长安,高宗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发怒,反而叹道:“这才是真隐士。”此后,他不再相召。潘师正卒后,朝廷追赠太中大夫,谥曰“体玄先生”——“体玄”二字,是说他把“玄”活进了身体里。
司马承祯便是潘师正的弟子。
他拜入师门时,潘师正已经老了。老道士把毕生所学——上清经箓、服气导引、坐忘心法——一样一样传给他,传了十几年。传法不挑时辰,不择地点:有时在松下,有时在溪边,有时夜半,师徒二人对坐,一句话也不说,坐一整夜。潘师正说,这比说什么都强。
临终前,潘师正把一卷《上清经》和一枚法印交到他手里,说:“道统不在经里,不在印里,在人心里。你带着它,找一个地方,把它续下去。”
司马承祯捧着经印,问:“师父,弟子该去哪里?”
“山高水长,你自己选。”潘师正说,“你选了,就住下;住下了,就别走。”
司马承祯选了天台山。天台山是道教的洞天福地,据说有仙人居住。他在桐柏观住下,一住又是几十年,把潘师正传给他的,又一点一点传给后来的弟子。他收徒极严,宁缺毋滥——几十年里,登门求道者成百上千,真正收下的,不过数人。
李含光便是其中之一。
李含光是广陵人,家世读书,少年时便通老庄。他来天台山求道,在观外跪了三天。司马承祯问:“你为何求道?”
“弟子夜不能寐。”李含光答,“白日读书,夜里胡思乱想,越想越乱。听人说师父有安心的法子,特来求教。”
司马承祯看了他很久,说:“夜不能寐,是心不安。心不安,求道也未必安。你且住下,先给观里挑三年水。”
李含光挑了三年水。三年后,司马承祯收他做了入室弟子。
这中间,武则天召过他,睿宗召过他,玄宗又召他——他来来去去,山还是那座山,人还是那个人。只是走的时候,他总要回头看看桐柏观的香火:只要那柱香还燃着,道统就还在。
“这一脉传到贫道,是第十二代。”司马承祯对玄宗说,“贫道的徒弟李含光,是第十三代。上清宗的法脉,从陶弘景到王远知,从王远知到潘师正,从潘师正到贫道,再传到含光——三百多年,一支香火,从未断过。”
玄宗听得入神:“三百年的香火,靠什么续?”
“靠人。”司马承祯说,“道统像一盏灯。灯油会尽,灯芯会老,但只要有人接着添油、接着拨芯,灯就不会灭。陛下要尊道,与其造十座宫观,不如留一个传人。”
这番话,玄宗记了很久。
后来,司马承祯终于获准回山。回山前,他做了一件事:遣弟子李含光往茅山,谒祖坛,守宗祠。李含光临走时,他叮嘱:“茅山是根,天台是枝。根不能断,枝才能活。你去茅山,替为师守着祖师的坛,把这一脉续下去。”
李含光含泪拜别。这一去,便是数十年。
天宝年间,玄宗又一次召李含光入京,礼遇之隆,不亚于当年的司马承祯。玄宗赐号“玄静先生”,命他主持茅山道场。那时司马承祯已经羽化多年,但他的名字,还和茅山连在一起——后人写茅山宗谱,写到这一笔,总要停一停:第十二代宗师司马承祯,传第十三代宗师李含光。
一支香火,从南朝传到盛唐,从陶弘景传到李含光,三百余年,未曾断绝。
这便是道统。它不在宫观的高矮,不在符箓的灵验,而在一个“传”字上——有人传,有人接,一代一代,把灯续下去。
第四节归山——“以无为为政”
开元九年秋,司马承祯第三次上表,请归天台山。
这一次,玄宗准了。
表是司马承祯亲笔写的,文辞恳切,末尾有一句:“山中松柏,岁岁青黄;陛下圣明,千秋万岁。贫道老矣,愿归山林,以草木之身,报陛下知遇之恩。”
玄宗看完,叹道:“宗师去意已决,朕留不住了。”他命人备下厚礼,又亲自写了一首送行诗,御笔亲书,赐给司马承祯:
紫府求贤士,清溪祖逸人。
江湖与城阙,异迹且殊伦。
间有幽栖者,居然厌俗尘。
林泉先得性,芝桂欲调神。
地道逾稽岭,天台接海滨。
音徽从此间,万古一芳春。
诗写的是送别,字里行间却全是挽留。玄宗写完,又补了一句口谕:“宗师若在天台住不惯,随时回京,朕的宫里,永远为宗师留着一处清静院子。”
司马承祯稽首谢恩,却没有应这个“回京”的约。
其实,玄宗这一年里,并非只敬了一个道士。
就在宫中内道场授箓的同时,长安大兴善寺里,两位天竺高僧——善无畏、金刚智——正在译经。他们带来了密教真言,玄宗也亲自礼拜,尊为国师。同一座长安城里,老子、佛陀、各路神仙,都有人供着,都有人拜着。
司马承祯冷眼看着这一切,心里明白:天子尊道,一半是家法——他是老子的后裔,尊道便是尊祖;一半是术数——道佛并尊,两边都不冷落,两边都不当真,如此,谁也不会独大。这是帝王的平衡术。
所以,他请归。他宁可回到天台山,做一株山里的松树。
送行的场面,长安人又看了一回热闹。王公大臣祖道相送,从朱雀门一直排到春明门,车马塞途,冠盖如云。司马承祯骑着来时的青骢马,穿着来时的布袍,身后跟着一辆牛车,车上装着他这一年写的东西——几卷书稿,一把古琴。
来时空手,去时空手。长安城的一年,像一场大梦。
玄宗站在城楼上目送。他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,忽然问身边的高力士:“你说,朕留了他一年,他给朕留下了什么?”
高力士想了想:“一部《坐忘论》,一张法箓,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国犹身也,顺物自然而无所私焉。”
玄宗默然。这句话,他其实早就听过——景云二年,睿宗就问过司马承祯同样的问题,得到的也是同样的答案。如今轮到他,他特意再问一次,是想看看,这个老道士会不会因为换了天子,换一副说辞。
司马承祯没有换。
他是当朝天子的座上宾,百官见了要行礼,皇帝见了要问安——可他答的,还是对睿宗说过的那句话。仿佛长安城里这一年的繁华、礼遇、恩宠,都像风吹过山,吹过就过了。
城门下,司马承祯勒住马,最后回望了一眼长安。
长安很大。城郭周七十里,人口近百万,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。它繁华,热闹,万丈红尘,样样都有——除了安静。
他收回目光,抖了抖缰绳。青骢马打了个响鼻,踏上了西去的官道。
其实,真正的送别,出京前一夜就开始了。那晚,玄宗在这处道院里设了一席素宴,为司马承祯饯行。
酒过三巡,玄宗忽然问:“宗师此去,朕再无问道之人。朕想最后问一次——朕治天下,当以何为要?”
满殿静默。烛火摇曳,宫人的影子在墙上晃。
司马承祯放下酒杯,缓缓答道:
“国犹身也。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,与物自然,而无私焉。”
玄宗等着他往下说。司马承祯却没有再说。这句话出自庄子的《应帝王》——“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,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”——老道士只是把圣人的话,原样送给了皇帝。
以淡养心,以漠养气,顺万物之自然,不以一己之私加于天下。这就是无为。
玄宗听得懂。他听得太懂了——正因为懂,他才沉默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烛花爆了一声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:
“宗师,朕做不到。”
司马承祯没有意外。他端起酒杯,敬了玄宗一杯:“陛下能说出这句话,便已经是‘损之又损’了。道不在山上,也不在朝中,在陛下放下的那一点私心处。陛下放下一分,道便近一分;放不下,也无妨——天下人自然会替陛下记得,开元九年,有一位天子,曾诚心诚意地问过一个道士:天下当如何治。”
玄宗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老道士临走,又给他讲了一课——比《坐忘论》更重的一课:承认自己做不到,也是一种“损”。
翌日清晨,司马承祯出京。他没有带走道院的任何赏赐,只带走了那卷御书诗稿,和一部《坐忘论》的手稿。
许多年后,安史之乱的烽火烧过长安,大唐的宫殿毁了大半,司马承祯的道观也荒了。可是那部《坐忘论》还在,一代一代传下来,传到后来,有人把它刻在石上,放在名山的道观里。
坐忘两个字,刻在石头上,也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——当一个人被欲望追得喘不过气的时候,总会想起,一千多年前,有一个老道士说过:把心收回来,让它歇一歇。
玄宗终究没有做到“无为”。
他一生都在做加法:加疆土,加功业,加宠爱,加长生——加到后来,安禄山的铁骑踏破了霓裳羽衣曲,他失了国,也失了人。
可司马承祯那句话,他记了一辈子。
天宝十五载,马嵬坡兵变,贵妃殁。玄宗仓皇入蜀,走到剑阁,听着满山风雨,忽然想起那处道院里的一夜——老道士说,“国犹身也”。
国是身,身也是国。他治国用加法,修身用加法,到头来,加无可加,崩于一处。
那一天,剑阁的雨下了一夜。玄宗坐在驿馆里,一夜未眠。
他睡不着。
他想起《坐忘论》里的话:静则生慧,动则成昏。
他一辈子动,没有静过。所以慧,始终没有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