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佛道论衡与三教合流
第71章 佛道论衡与三教合流 (第2/2页)南宗之祖惠能,是弘忍的衣钵传人。他不识字,却得了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”的顿悟法门。数十年前,他已得衣钵南归,隐于岭南曹溪,开山说法。北宗的人看不起南宗,说惠能不过是个不识字的獦獠;南宗的人也不服北宗,说衣钵在曹溪,正统在南方。
两宗相争,争了二十多年。北宗在朝廷,南宗在山林。明眼人都看得出:这场争辩,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。
直到一个人下山。
神会,襄阳人,俗姓高。他出家很早,起初学的是北宗的法,后来听说岭南有个惠能,便千里迢迢赶去曹溪,一住数年,尽得南宗顿悟之旨。惠能灭度后,神会北行,先住南阳龙兴寺,人称“南阳和尚”,后又游方各地,讲顿悟法门,听者日众。
神会讲经,与北宗大不相同。北宗讲“时时勤拂拭”,讲渐修;神会讲“本自具足”,讲顿悟。他说:“众生心本清净,无有尘垢。尘垢只是妄念,妄念一起,即失本心;妄念一息,本心自现。成佛不是修来的,是回得来的。”听的人初时觉得新奇,听久了,便觉得有道理——原来成佛不是爬一座永远爬不到顶的山,而是转过身,看见自己一直在的地方。
这话传进北宗耳朵里,北宗的人坐不住了。普寂门下的弟子,在两京讲经讲了几十年,门庭若市,忽然冒出一个南方来的和尚,说他们修的是“渐”,是“傍”,这还了得?可神会讲经的地方,人越聚越多;北宗的责难,他一条一条接住,一条一条化开。明眼人渐渐看出:这个“南阳和尚”,是有备而来的。
开元二十年,神会六十三岁,忽然在滑台大云寺,设了一场无遮大会。
无遮,是佛门的规矩:不设遮拦,不分贵贱,谁来都能听,谁都能问。神会设这个会,只有一个目的——当着天下人的面,把南宗的正统,辩出来。
大会开了三天。第一天,来的人还不多;第二天,消息传开,洛阳、汴州、相州的名僧大德,纷纷赶来;第三天,大云寺里里外外,挤满了人。
北宗那边,派出了一位老成持重的法师,法号崇远。崇远是普寂门下的高足,讲经多年,辩才无碍。他坐在上首,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南方老僧,缓缓问道:
“法师从何处来?”
“自曹溪来。”
“曹溪何人?”
“六祖惠能大师。”
崇远微微颔首,话锋一转:“六祖惠能,南中一獦獠耳。五祖衣钵,传于神秀大师,两京法主,三帝门师,天下共知。法师今日在此设无遮大会,是要与两京大德,争个高低么?”
满场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神会。
神会不慌不忙,站起身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:
“贫僧今日来此,不为争高低,只为说一个理。”
“什么理?”
“正法之理。”神会道,“五祖弘忍大师,付法之时,衣钵传与谁,谁便是正。衣钵传与六祖惠能,此事天下皆知。神秀大师虽为一代宗师,然未得衣钵,是傍,不是正;其法门渐修,是渐,不是顿。顿者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;渐者,积劫修行,旷劫难成。譬如磨砖作镜,累年无功。六祖教人顿悟,一念回光,即同本有——这才是达摩西来,单传心印的正法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哗然。崇远脸色骤变,厉声问道:“你说神秀大师是傍,可有凭据?”
“凭据在衣钵。”神会道,“衣钵在曹溪,不在神秀。这就是凭据。”
崇远冷笑:“衣钵是外物。法,岂在衣钵?”
“法不在衣钵,法在传灯。”神会道,“六祖得法于五祖,是亲承;贫僧得法于六祖,是亲承。今日设会,为天下人证明:南宗是正,北宗是渐。这不是贫僧一人的话,是六祖亲口所说,是五祖亲传之印。”
辩论从日中持续到日落。崇远引经据典,神会以心印心;崇远讲渐修的次第,神会讲顿悟的当下;崇远说南宗是僻处岭南的野狐禅,神会说他讲的法,是达摩祖师单传的正法眼藏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听得热血沸腾,有人听得冷汗直流。
第三天黄昏,崇远终于不再开口。他沉默良久,起身合十:“法师之论,崇远一时不能尽破。今日之会,南宗得胜。”
满场轰然。
神会以一己之力,在滑台大会之上,公开否定了北宗“两京法主”的地位,把“正统”二字,钉在了南宗头上。消息传遍天下:禅宗南北之争,从此有了结局——不是辩出来的,是神会一个人,用三天三夜,杀出来的。
滑台大会之后,神会名声大噪,几年后奉诏入洛阳,讲经于荷泽寺,门徒如云。北宗的人恨他入骨,构陷他“聚众惑众”,把他贬出洛阳,流徙数年。但神会不悔。他在贬所对人说:“贫僧这一生,只做了一件事:把六祖的法,从岭南带到了天下。”后来安史之乱起,朝廷又想起这个倔强的老僧——他被赦免召还,重返洛阳,已是须发皆白的老人。乱世里,他的顿悟法门成了许多人的安慰:天下乱了,人心更要定;心定了,乱世也就不那么可怕了。
许多年后,安史之乱起,两京陷没,朝廷军费匮乏。神会以八十六岁高龄出山,在洛阳设坛度僧,收取“香水钱”,尽数充作军饷,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。乱平之后,唐肃宗感其功,为他在洛阳建荷泽寺,敕赐“真宗大师”。
南宗自此,成为禅宗正统。惠能尊为六祖,他的《坛经》,成为中土僧人著述中,唯一被称为“经”的书。
而那个在滑台大云寺里,独自面对满殿北宗大德的老僧,他的身影,永远定格在开元二十年的秋天。那一天,禅宗的历史,被一个不肯认命的人,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第四节合流之果——“三教归一”的文化基因
三教论衡的辩声,御注三经的墨迹,滑台大会的喧嚷,都渐渐远了。喧嚣过后,留下的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后世有人写诗论三教:
儒门释户道相通,三教从来一祖风。
“一祖风”是什么?没有人说得清。但中国人都能感觉到:自己的骨子里,住着三家。
儒,是入世的一面。中国人讲孝悌忠信,讲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,讲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。这是儒家的底色,也是中国人安身立命的根基。从庙堂到乡野,从宰相到农夫,人人都在这套规矩里活着。
道,是超脱的一面。中国人讲顺其自然,讲“功成身退”,讲“难得糊涂”。得意的时候读儒,失意的时候读道——庙堂上的儒生,退下来便成了隐士;沙场上的将军,解甲后便去访名山。道家给了中国人一条退路,让那些跌进谷底的人,还有一口气,还能活下去。
佛,是慈悲的一面。中国人讲“因果报应”,讲“放下”,讲“众生皆苦”。遇了难处,去庙里烧一炷香;逢了故人,说一声“缘来缘去”。佛教的中国化,比任何教义的传播都更深——它长进了中国人的生死观里,长进了中国人的日常里。
三家起初是吵的。魏晋南北朝,佛道之争,几度酿成灭佛之祸;儒佛之争,也吵了数百年。可吵到唐代,吵出了一种奇妙的格局:三家谁也不服谁,可谁也离不开谁。
唐代的庙宇里,开始出现一种新的图样:《三教图》。画上,孔子居中,老子居左,释迦居右,三位圣人都笑呵呵的,像三个老友。这样的画,长安的画师画了一茬又一茬,寺庙里的壁画、道观里的屏风、士人书斋里的挂轴,处处可见。有人觉得不伦不类,可看久了,又觉得本该如此——三家打架打了几百年,打到最后,发现谁也打不死谁,索性坐下来,一起喝茶。
玄宗御注三经,是这格局的关键一步。他在位四十四年,亲注三教之经,颁行天下——这一举动,等于给三教合流盖上了天子的印。从此,三教的关系,从“争”,变成了“融”。
融的结果,是一千年。
宋代的理学家,讲“存天理,灭人欲”。这话听起来是儒家的,可细究起来,里面分明有道家《坐忘论》“主静去欲”的影子,也有佛家“无欲则刚”的回响。二程、朱熹,都曾出入佛老数十年,然后才“返求六经”——他们的学问,是三家熬出来的汤。
明代的王阳明,讲“致良知”,讲“知行合一”。他的“良知”,近于禅宗的“本心”;他的“事上磨练”,又有儒家的功夫。阳明心学一出,天下风从——那是禅宗的种子,在儒家的土壤里,开出的花。
道教也在变。唐代以后,道教讲“性命双修”,讲“明心见性”——这些词,都是从禅宗借来的。内丹派兴起,吕洞宾、张伯端,都主张三教合一。张伯端在《悟真篇》里直说:教虽分三,道乃归一。
佛教更不必说。中土的僧人,讲“上报四重恩,下济三途苦”,把儒家的孝、道家的身,都纳入了佛门。禅宗的“不立文字”,是佛教的中国化;而中国化的佛教,又反过来养了中国的诗、画、书法——王维的诗里有禅,苏轼的笔下有道,李白身上,儒道佛三家,混成了一坛酒。
盛唐的诗人,几乎个个是三教混合体。李白少年学剑、中年求仙、晚年参禅,一生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”,却又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”——儒家的抱负、道家的逍遥、佛家的空寂,在他身上居然不打架。王维更是典型:他做官做到尚书右丞,同时持斋奉佛,“晚年唯好静,万事不关心”;他画山水,笔下有禅意,被后世尊为“南宗画祖”——一个画家,用道家的笔法,画出了佛家的意境,又安放在儒家的案头。这样的复合人格,放在别的朝代,是分裂;放在盛唐,是自然。
到了民间,三教更是早已不分家。一座庙里,可以同时供着孔子、老子、释迦牟尼;办丧事,要请和尚超度,要请道士作法,要行儒家的礼。中国人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——三位老人家,各管一事,谁也犯不着谁。灶王爷上天,说的是道家的日子;中元节放河灯,用的是佛家的仪式;过年贴的春联,写的是儒家的吉祥话。三教不是三座山,是三条河,流着流着,汇成了一片海。
后人论三教,有句话说得最透:
以佛治心,以道治身,以儒治世。
这便是三教合流之果。不是谁吞并了谁,而是谁都在对方身上,看到了自己缺的那一块。儒有了道的超脱,才不至于迂腐;道有了佛的慈悲,才不至于冷漠;佛有了儒的担当,才不至于虚无。三家互为表里,缠成了一条根,深深地扎进中国人的心里。
而这一切的源头,可以追溯到开元。追溯到那一场雪夜里的论衡,追溯到那三卷御注的经,追溯到那个在滑台大云寺里,独自面对满殿大德的老僧。
盛唐的包容,不是没有原则的宽容,而是有底气的自信:它不怕人吵,因为它知道,吵到最后,大家会找到共同的东西。它不怕外来,因为它有本事把外来的,变成自己的。
三教归一的文化基因,就这样种下了。一千多年过去,它还在中国人的血脉里流着——流成一种气度: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。
这气度,是从开元来的。
论衡那夜,玄宗留一行夜话。烛影摇红,他忽然问:“一行,佛与道,孰为究竟?”
一行合十:“陛下问的是佛道,臣见的是人心。人心所向,便是究竟。”
玄宗抚掌而笑:“好一个‘人心所向’。”
这句话,玄宗记了很多年。他以为他懂了——天下人的心,都向着开元。可人心是会变的:向着霓裳羽衣的心,有一天,也会向着渔阳鼙鼓。
许多年后,马嵬坡下,他或许会想起这一夜的对话。他终于明白:人心是天下最难注的一部经——他注得通《孝经》,注得通《道德经》,注得通《金刚经》,却始终没有读懂,人心这本无字的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