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李林甫独相
第81章 李林甫独相 (第1/2页)第一节政事堂的一日——权相的日常
天宝五载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五更鼓还没有响,皇城里中书省的政事堂,已经亮起了一盏灯。
那盏灯,是政事堂里资格最老的一盏。二十多年前,它照着姚崇在这里批阅奏章;十多年前,它照着张说在这里挥毫泼墨;如今,它照着的那个人,叫李林甫。
李林甫,右相,百官之首。天宝元年二月,朝廷改制:侍中改称左相,中书令改称右相。那一年,李林甫由中书令改任右相,李适之由侍中改任左相。名号是新的,权力却是旧的——从开元二十四年独揽大权起,政事堂里的奏章,十年没有绕过他的手了。
五更时分,掌管通进的宦官,把昨夜各地送来的奏章,一箱一箱抬进政事堂。按规矩,奏章要经宰相联署,再送御前批阅。可规矩是规矩,规矩挡不住人。奏章进了政事堂,先去的不是公案,而是右相的书房——李林甫要一份一份,先看。
他看奏章,自有一套。边报只看三处:胜负,兵马,粮草;州县呈文只看一处:税赋;至于问安的、贺节的、谢恩的,扫一眼封皮,便命人按品级归入“可”字筐。看完了,他在每份该批的奏章上附一张小签,写上批语,再原样送进宫里。
宫里的御座上,天子李隆基翻开奏章,看到的是一份份已经批好的折子。他只需在上面,画一个“可”字。
“陛下画一个可字,天下就动一动。”李林甫常对同僚说这句话。他还有半句没说出口:那个可字,是他先写的。陛下画的可,不过是他那个可的影子。
其实,也不是没有奏章绕开过他的手。只是那些奏章,或是在通进司的案上多压了三天,或是在驿路上“意外”丢了一箱,或是写奏章的人,忽然被查出“陈年旧账”——用不了多久,就再没有人写那样的奏章了。
偶尔,也有不怕死的人,把奏章直接递到御前。玄宗看罢,问李林甫:“卿可曾见过这折子?”李林甫总是从容答道:“臣见过了。此人所言,臣以为不然。”玄宗便不再问。那些折子,从此就躺在御案底下的箱子里,再没有人提起。
弹劾右相的奏章,十年,没有一份能到御前。
午前,吏部的人送来了铨选名单。按制,五品以下官员的进退,吏部拟定,宰相复核,御前核准。名单送到政事堂,李林甫不看前面的部分——那些都是他示意吏部拟定的,他只看最后一页:有没有他不知道的名字。
名单末尾,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住了。
“万年县尉吉温,迁监察御史。”他念了一遍,把笔搁下,对吏部的人说,“此人可用。回去告诉尚书,他的资历,再往上动一动。”
吏部的人唯唯而退。吉温这个名字,政事堂里的人已经熟了:他原是万年县尉,因为“办案得力”,被李林甫一眼看中,从县尉一路提到监察御史。满朝人都知道,吉温是右相的人——右相要谁下狱,吉温就能让谁下狱;右相要谁死,吉温就能让谁死。这样的刀,李林甫用着顺手。
也有人不识趣。前些日子,一个郎官升迁的帖子递进政事堂,吏部已经核准,只差宰相联署。李林甫看了一眼那人的名字,把帖子搁下了。
“此人上任之前,为何不来拜我?”他问。
左右面面相觑,没有人答话。
那郎官,便在那年春天,从吏部侍郎的候选人,变成了岭南某个小州的刺史。他至死都不知道,自己输在了一拜上。
午时,政事堂会食。左相李适之、同平章事陈希烈,照例来与右相共进午餐。
会食是宰相间的老规矩:一边吃饭,一边议事。开元年间,姚崇与宋璟在饭桌上争得面红耳赤;张说与张九龄,为了边将入相的事,在食案上拍过案。那时候,一顿饭,能吃出三种政见。
如今,政事堂的饭桌上,只有一种声音。
今日的议题,是关中旱情。开春以来,关中数月不雨,京兆府奏请开仓赈济。这样的奏章,年年都有,处置的老例也年年相同——李林甫放下筷子,说了十二个字:“开仓,减赋,免今年夏税,报朕知道。”话落,李适之的签名,陈希烈的诺字,便依次落了上去。一道赈济天下的诏书,就这样,在几句家常话里,定了下来。
“左相,这份奏章,请联署。”李林甫把一份批好的奏章递过去。
李适之接过来,看也不看,提笔签名。
“右相看过的,不会有错。”他说。这句话,他说了五年,越说越顺口。
陈希烈更是干脆。他接过奏章,画了一个“诺”字,便低头吃饭,一句话也不多说。他是天宝五载拜的同平章事——一个讲老庄的宰相,朝堂上的人都笑他“画诺宰相”,他自己也乐得如此。每有大事,他只说一句:“右相说得是。”到后来,连这句话都省了,只画一个诺。
李林甫笑着给他们布菜:“有劳二位。朝廷的事,就指着二位帮衬了。”
满桌的人都知道,这是客气话。联署,早已沦为形式——名义上,天下大事要三相同签;实际上,从奏章进政事堂那一刻起,批语就已经写定了。李适之的签名,陈希烈的诺字,都不过是给那道批语,添上两个没有意义的记号。
日头偏西,政事堂散了。
李适之先走。他走出大门,回头看了一眼那盏亮了一整天的灯,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——那时他还是吏部尚书,觉得宰相是天下最有权力的位子,做梦都想坐上去。如今他坐上去了,才发现这个位子上的权力,早就是别人的了。
陈希烈也走了。他走得最轻快:他本来就是个讲书的,讲老庄讲进了政事堂,如今坐在堂上,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讲书。讲什么都是讲,画什么都是画。
李林甫最后一个走。他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书案上还剩半箱的奏章,对左右说:“明日早些抬来。”
左右答应着,把灯拨亮了些。
暮色里,政事堂的灯又亮了起来。这盏灯,一亮就是二十年。没有人算过,这二十年里,天下有多少大事,是在这盏灯下定下来的;也没有人算过,这盏灯下,有多少名字被添上去,又有多少名字被勾掉。
权相的时代,就这样,在一盏灯下,开始了。
第二节杜绝边将入相——“胡人不知书,不能入相”
天宝六载的一个深夜,右相府的书房里,李林甫在灯下,亲自写一道奏疏。
他已经很久不亲自写奏疏了。这些年,天下的奏章都出自他的手笔,可那些不过是批语,是“可”字,是给天子看的定本。今晚这道不同——它是写给他自己的。
他搁下笔,把写好的文字又读了一遍:
“文臣为将,怯当矢石;不若用寒畯胡人。胡人则勇决习战,寒族则孤立无党;陛下诚以恩洽其心,彼必能为朝廷尽死。”
读罢,他微微一笑。字字句句,都是替天子着想——天子喜欢听这样的话。可这道奏疏真正的用意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要堵死一条路:边将入相的路。
大唐的宰相,历来有“出将入相”的传统。李靖、李勣,是打了天下再坐朝堂的;郭元振、张说,是镇过边再掌枢机的。边帅立了功,威望一大,就有资格回长安坐宰相——张说如此,张嘉贞如此,牛仙客那样目不知书的边陲小吏,也因军功坐上了同平章事。边帅入相,从来不是没有先例。
如今,最让李林甫忌惮的,是河西、陇右节度使王忠嗣。
王忠嗣是名将之后,幼年丧父,被玄宗养在宫中,与皇子们一同读书长大。他佩四镇将印,控制万里,劲兵重镇,皆归掌握——自国初以来,未有也。这样的人,若以军功入相,李林甫的相位,便坐不稳了。
“边帅立了功,就要回长安做宰相;做了宰相,就要分我的权。”李林甫对着灯,自言自语,“与其等着他们来夺,不如先断了这条路。”
断路的法子,就是这道奏疏:不用文臣为将,不用汉人为帅,改用寒畯胡人——胡人勇决习战,却没有门第,没有党援,没有读书人的清望,永远入不了相。胡人入不了相,边帅入相的路,便从根上断了。
他吹干墨迹,把奏疏收进袖中。灯花爆了一下,他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营州那个会跳舞的胖子,安禄山。
那胖子,也是胡人。
第二日,奏疏送进宫中。玄宗读了,龙颜大悦。
“卿为朕虑深矣。”玄宗说,“文臣为将,怯当矢石,此言切中时弊。就依卿所奏,日后边帅,多用胡人。”
李林甫伏地谢恩,神色平静,无喜无悲。
满朝没有人反对——或者说,没有人敢反对。反对的人,早就死的死、贬的贬、哑的哑了。
于是,从这一年起,大唐边镇的人事,悄悄换了方向:安西的高仙芝,范阳的安禄山,陇右的哥舒翰……节度使的位子上,越来越多的是胡人的面孔。他们确实勇决习战,也确实孤立无党——他们没有门生,没有同年,没有朝中的奥援,他们唯一的靠山,是天子的恩宠。
而恩宠,是可以被另一个人,代替天子赐予的。
史笔后来这样评这道奏疏: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,精兵咸戍北边,天下之势偏重。卒使禄山倾覆天下,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。
消息传到范阳的时候,安禄山正在府里,看新送来的名马。
他听完这道奏疏的全文,半晌没有作声。然后,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,很满意。
“李相公这道奏疏,是给咱们胡人开的路。”他对史思明说。
史思明是他在幽州结下的兄弟,同他一样通晓边事。他想了想,摇头:“他不是为咱们。他是为他自己的相位。”
“管他为谁。”安禄山抚着马鬃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路开了,就好走。他不让汉人做边帅,咱们胡人,就把这天底下最肥的差事,都接下来。”
史思明默然半晌,忽然问:“李相公待将军,如何?”
安禄山想了想,脸上的笑淡了下去:“他待我客气,比待谁都客气。可我就是怕他——他越客气,我越怕。”
后来,他果然都接下来了。天宝元年,领平卢节度使;天宝三载,兼范阳节度使;天宝十载,又兼河东节度使——一人领三镇,拥兵近二十万,是大唐境内最强的一支力量。李林甫亲手为这个胡人,铺平了通往权力的路,还以为这条路,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安禄山怕李林甫。这份怕,是真心的。
每次入朝,他都要先去拜见李林甫。他见过太多人,可从没有一个人像李林甫这样,让他看不透:他还没开口,李林甫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;他刚起了念头,李林甫已经把话说在了前头。他觉得自己在这位老宰相面前,像一张摊开的纸,什么心事都藏不住。
“我安禄山这辈子,天不怕,地不怕。”他私底下对人说,“可一见李相公,背上就出汗——大冬天的,汗都湿透衣裳。”
身边的人听了,都笑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不是笑话。
李林甫对安禄山,却是满意的。这胖子恭谨,听话,没有野心——至少看起来没有。更重要的是,他不读书。一个不读书的胡人,就算把边镇坐穿了,也进不了政事堂。
“此胡儿可用。”李林甫对左右说,“他只会在边镇杀敌,不会到朝堂上来分权。”
他也不是全无防备。他怕胡人坐大,便给各镇安插自己的心腹做判官、做支度使,名为辅佐,实为监视;他怕安禄山生疑,便在每道诏书里都写上“朝廷倚重”四个字。他以为,恩威并施,足以把这个胡人,牢牢攥在手心里。
他错了。
有人不读书,也能翻动天下——不靠笔,靠刀。
第三节口蜜腹剑——“阳与之善,啖以甘言”
天宝五载,李林甫在政事堂的廊下,遇到了一位“老友”。
那人叫李适之。论出身,他是废太子李承乾的孙子,宗室里的正牌子;论交情,他与李林甫同朝为相五年,一个左相,一个右相,朝夕相见。两人在廊下相遇,李林甫笑着迎上去,拉住他的手,亲亲热热地问:
“左相这几日气色不好。可是朝务繁忙,累着了?”
李适之苦笑道:“劳右相挂念。只是连日理政,有些乏了。”
“左相辛苦。”李林甫叹了口气,压低了声音,像在说一件极机密的事,“有一桩好事,我思量再三,还是该告诉左相——华山的山腹里,藏着一座金矿。采出来,可以富国。这样的好事,陛下还不知道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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