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李林甫独相
第81章 李林甫独相 (第2/2页)李适之的眼睛亮了:“当真?”
“我何曾骗过左相?”李林甫笑得诚恳,“左相若能把这桩事奏明陛下,便是为天下立了一大功。这样的功劳,我让给左相。”
李适之感激不已,拱手道谢。
第二天,李适之兴冲冲地奏明玄宗:华山有金矿,采之可以富国。
玄宗听了,也动了心。他转过头,问李林甫:“右相可曾听说华山金矿之事?”
李林甫躬身答道:“臣久知之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奏?”
“臣不敢奏。”李林甫抬起头,神色恭谨,“华山者,陛下本命所在,王气所系。凿之,恐伤国脉。臣为陛下惜福,故不敢言。”
玄宗怔住了。他生于乙酉之年,酉属金;华山在西方,亦属金。金金相合,正应本命——李林甫的话,句句都在为他着想。他看看李林甫,又看看李适之,心里那杆秤,忽然偏了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玄宗淡淡地说。他看着李适之的目光,冷了下来——这个左相,向来与韦坚走得近,韦坚又是太子妃的哥哥;如今他又撺掇自己凿本命之山,安的什么心?
当天,玄宗对李适之说了一句话:“自今奏事,宜先与林甫议之,无得轻脱。”
李适之如遭雷击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掉进了什么样的圈套:李林甫“让”给他的那桩功劳,是一个挖好的坑;而他,欢欢喜喜地跳了下去。
这年,李适之罢知政事,守太子少保。
一个当了五年宰相的人,忽然从政事堂搬了出来。罢相那天,他回到家,命人温了一壶酒,独自坐在廊下,写下了一首诗:
避贤初罢相,乐圣且衔杯。
为问门前客,今朝几个来?
“避贤”,是说他要为贤者让路;“乐圣”,是说从此可以纵情饮酒。可谁都听得出来,这诗里的苦笑。诗成之后,他家的门前果然冷落下来:从前车马盈门,如今门可罗雀。那些曾经把他家门槛踏破的官员,一夜之间,都变成了陌生人。
这首诗传进李林甫耳中。他听完,笑了笑:“左相还有心思饮酒,看来是闲得慌。闲人,就该去个清静地方。”
转身,他叫来了吉温。
几天后,一份告密文书送到了政事堂:李适之与韦坚,结为党羽,图谋不轨。
韦坚此时已经因“交通外官”的罪名,被贬出了长安。李林甫把两件事连在一起:李适之与韦坚亲近,韦坚是太子的人,那么李适之,自然也是太子的人。太子的党羽,就是皇帝的敌人。
这桩案子的真正所图,从来不是李适之。
韦坚是太子妃的哥哥。太子李亨,是开元二十六年由玄宗亲立的——那时候,高力士一句“推长而立”,把这位忠厚的皇子推上了储位,也把李林甫的如意算盘打碎了。李林甫心里清楚:太子年轻,根基尚浅,身边最亲近的人,一个是韦坚,一个是皇甫惟明。扳倒韦坚,砍断的就是太子的臂膀。
至于李适之,不过是顺手捎上的。
没有人去考证这份告密的真假。李林甫不需要考证,他只需要一个理由。
天宝五载七月,李适之被贬为宜春太守。
贬谪的诏书传到那天,宜春正下着雨。李适之站在驿馆的窗前,看着雨里的远山,忽然想起政事堂里那顿午饭,想起李林甫那张和蔼可亲的笑脸。他至死都想不明白:一个人,怎么能一边笑着给你夹菜,一边在背后磨刀?
天宝六载冬天,御史台的一个名字,让整个朝堂噤了声。
罗希奭,李林甫的另一个爪牙。他与吉温一内一外,一个在京城罗织罪名,一个出巡天下追杀贬臣——时人谓之“罗钳吉网”。这一年,罗希奭巡按诸道,所过之处,贬臣纷纷自尽:北海太守李邕,被他杖杀于郡;裴敦复,死在他经过的路上。也就在那一年,天下士子赴京应试,无一及第——朝廷的贺表上,写着“野无遗贤”四个字。
宜春,也在罗希奭的巡按路线上。
那阵子,贬所的官员们,人人都活在风声里。驿道上每来一队人马,便有人整夜睡不着;罗希奭的名字,成了天宝六载冬天最冷的风——风吹到哪,哪里就有人死。朝中官员私下里说:与其贬到外州,不如死在长安,至少,死得痛快些。
消息传来那天,李适之的仆人哭着跑进来:“大人,罗希奭要来了!”
李适之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看窗外的天,看看桌上那壶冷酒,忽然笑了。
“李邕那样的人物,都被他杖杀了。我李适之,何德何能,能逃过罗钳吉网?”
那天夜里,李适之服毒而死。
一个曾经坐在政事堂里的左相,就这样死在了贬所。没有人审他,没有人问他,甚至没有人来收他的尸——他死于一个名字。罗希奭这个名字,像一阵风,从长安吹到宜春,就足以要了一个宰相的命。
很多年后,杜甫写《饮中八仙歌》,还记得这位左相:
左相日兴费万钱,饮如长鲸吸百川。
衔杯乐圣称避贤。
史笔在此,记下了六个字:
口有蜜,腹有剑。
《资治通鉴》说:李林甫为相,凡才望功业出己右,及为上所厚、势位将逼己者,必百计去之。尤忌文学之士。或阳与之善,啖以甘言,而阴陷之。世谓李林甫“口有蜜,腹有剑”。
从那以后,满朝官员,再也不敢与李林甫推心置腹。与他说话,要时刻记着:他今天笑着夸你的每一句话,明天都可能变成要你命的刀。朝堂之上,人人学会了两副面孔:见面时笑得亲热,转身时走得飞快。
盛世的天子坐在金殿上,看着满朝的笑容,觉得天下太平。
他不知道,那些笑容底下,埋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恐惧。
第四节病榻果篮——权相的黄昏
天宝十一载的冬天,李林甫病了。
这病来得不轻不重,却缠缠绵绵,从秋天拖到冬天,把他六十多岁的身体,拖成了一盏将尽的灯。他躺在平康坊宅邸的病榻上,听着窗外长安城的市声,忽然觉得,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远。
这一年四月,他的党羽、御史大夫王鉷,因为弟弟谋反的案子,被赐死了。李林甫想保他,没有保住——案子是杨国忠办的。那个靠着杨贵妃得宠的杨国忠,在御前说得头头是道,句句都在暗示:王鉷是右相的人,王鉷谋反,右相知不知道?
玄宗没有深究。可李林甫知道,从那一刻起,他在天子心里的分量,轻了。
如今,杨国忠每天来看他。那个新贵的御史大夫,坐在他病榻前,嘘寒问暖,比他的儿子还周到。他笑着说:“右相好生将养,朝中的事,有晚辈呢。”他笑得真诚,眼睛却亮得怕人——那是一种等着什么到来的光。
李林甫闭着眼,听他说完,只说了一句:“有劳。”
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杨国忠在等什么,知道那些日日上门探病的官员在等什么,知道这长安城里,有一半的人,都在等他的死讯。
十一月,玄宗亲自来看他。
天子的步辇,停在右相府门口。李林甫挣扎着要起来接驾,被玄宗按住:“卿病重,不必拘礼。”
玄宗坐在床前,看着这个辅佐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臣。他老了,瘦了,那张从来不动声色的脸,只剩下皮包骨头。玄宗忽然有些心软:“卿为国操劳半生,好生调养。朕的朝堂,少不得卿。”
李林甫流下泪来。他这一生,算计过天子,蒙蔽过天子,把天子画的一个个“可”字,变成了自己手中的权柄;可此刻,看着天子鬓角的白发,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——那时候,他也想做姚崇那样的宰相,青史留名,泽被苍生。
他不知道,自己是从哪一年起,忘了这件事的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。那时候,他还是长平王叔良的曾孙,宗室里的浪荡子——爱骑射,爱音律,不读书,满长安的人都笑他不学无术。他这辈子,是被那顶宰相的乌纱帽改变的:坐上了那个位子,就再不敢松懈,再不敢回头。他把一生都押在权柄上,到如今,权柄还在,人却要散了。
高力士扶着天子的手臂,站在床前。他看看病榻上的右相,又看看天子鬓角的白发,什么也没说。
玄宗走后,李林甫对妻子说:“陛下来看我,是还念着君臣之情;可他说的那句‘少不得卿’,是说给我听的,也是说给杨国忠听的。”
妻子不懂。他也不解释,闭上眼,又沉沉睡去。
几天后,一个从范阳来的使者,进了右相府。
使者风尘仆仆,身后跟着两个从人,抬着一只描金漆盒。盒盖打开,里面是一篮鲜果:冬天的鲜果,用新绵裹着,冰镇着,从范阳一路运到长安,竟还带着水气。
“安节度使说,右相病中,念着家乡的果子。”使者恭恭敬敬地说,“范阳别无长物,只有这篮鲜果,聊表寸心。愿右相早日康复。”
李林甫望着那篮鲜果,看了很久。
鲜果在冬天是稀罕物。从范阳到长安,一千多里路,要用多少人力、多少冰窖、多少快马,才能保住这篮果子的“鲜”字?安禄山肯花这个心思,说明他有钱,有人,有心。
可一个手握重兵、拥兵二十万的边帅,为什么要在冬天,给一个垂死的宰相,送果?
李林甫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像枯叶落地。
“吾死期至矣。”他说。
妻子大惊,想要问什么,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李林甫闭目,不再言语。他像是很累了,又像是不愿意再说。
那天夜里,李林甫的病情,急转直下。
数日后,天宝十一载十一月,右相李林甫薨于平康坊宅邸,赠太尉、扬州大都督。
李林甫死后,杨国忠独揽大权。他想起林甫生前曾经庇护过的突厥降将阿布思——他派人告发:李林甫生前与阿布思交通,图谋不轨。玄宗盛怒,削去林甫官爵,剖开他的棺木,换了一具小棺,弃于荒郊。子孙流放岭南。
一具曾经权倾天下的棺木,最后,换成了三尺小棺。
这是后话。
如今,只说这一夜:长安政事堂的灯,熄了。
同一片夜空下,范阳节度使府的灯,却亮到了三更。
一盏灯灭,一盏灯明。大唐,就在这明灭之间,走向裂变。
病榻前,那篮鲜果还摆着。
使者退下后,右相府里静得出奇。李林甫的妻子守在床前,看着那篮鲜果,又看看丈夫消瘦的脸,把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:
“安禄山送果来,是敬重大人。他何曾盼过大人死?”
李林甫闭着眼,很久没有说话。久到妻子以为他睡着了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:
“他送的不是果,是我的死期。”
妻子一颤:“可他……他为何要盼着大人死?”
“正因他盼,才送果来。”李林甫说,“他怕我死前,还来得及说他。”
“说他什么?”
“说他手里那二十万兵马,说他范阳城里的刀,说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心里翻来覆去转着的那个念头。”李林甫睁开眼,看着那篮鲜果,目光平静,“我若不死,他不敢动。我一死——天下就再没有一个人,能镇得住他了。”
窗外,风把灯火吹得摇晃了一下。
李林甫看着那晃动的灯火,忽然又说:“他怕的,不是我的病。他怕的,是时间。”
“我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妻子伏在床前,泪如雨下。
那篮鲜果,一直摆到李林甫咽气,没有人动过一颗。
他死后,果篮被收进库房。没有人记得,那篮果子后来怎么样了。
史笔在此,记下了一段话:李林甫为相十九年,固宠专权,堵塞言路,杜绝边将入相之路,而卒以胡人边帅坐大——安禄山一人领三镇,拥兵二十万,精兵咸在北边。天宝十四载十一月,渔阳鼙鼓动地而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大唐之乱,自李林甫固位始。
同一片夜空下,长安政事堂的灯,一盏一盏地熄了;范阳的灯,却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灯灭灯明之间,是三年。
兴庆宫的灯,一盏盏熄去;范阳的狼烟,一盏盏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