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不朝正殿
第82章 不朝正殿 (第1/2页)第一节兴庆宫岁月——帝王与朝堂的距离
天宝三载的春天,长安城里,很少有人再见到皇帝上朝。
按祖制,天子五日一视朝,朔望大朝。开元初年,玄宗一年御殿二百余日,含元殿前,天不亮就有百官候在丹墀下,笏板碰着笏板,像清晨的鸟叫。那时候,殿上钟鼓一响,天下就知道,这一天,天子在听政。
如今,含元殿的钟鼓,响得越来越少了。
三月初一,朔日大朝。天还没亮,百官按班次列队候在含元殿前——宰相在前,三省六部次之,九寺五监又次之,朝集使与边将殿后。笏板整整齐齐,朝服的颜色,像一片慢慢苏醒的朝霞。
钟鼓响了三遍。
殿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内侍探出半个身子,尖着嗓子宣道:“陛下偶感风寒,今日免朝。诸卿散班。”
百官愣了愣。
有人小声问:“上月二十八才免了朝,这朔日又免?”
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他一下。那人便不问了。
含元殿前的石狮子,看了一百年的人来人往,如今只看见人群来了又散,散了又来;那扇殿门开了又合,合了又开。门后面,坐着皇帝的地方,已经很久没有人真正坐过了。
皇帝在兴庆宫。
兴庆宫在皇城之东,本名隆庆坊,是玄宗做临淄王时的旧邸。开元二年,旧邸改为兴庆宫;开元十六年,玄宗移居于此听政,从此,这座宫城,就成了大唐真正的心脏。含元殿的朝会还在,大朝、朔望、正至,仪仗依旧森严,可天下的政务,却悄悄从大明宫,流向了兴庆宫。
兴庆宫的西南角,有一座楼,楼额上悬着四个字——勤政务本。
那是开元年间,玄宗亲笔题写的匾额。四个字写得意气风发,笔画筋骨遒劲,像要把整个盛世的勤勉,都写进墨里。那些年,玄宗就在这座楼上听政:天不亮登楼,批奏章批到三更;姚崇、宋璟、张说,一班贤相在楼下奏对,声音洪亮,连街对面的东市都能听见。楼前的广场上,百姓路过,抬头就能看见天子在批折子。那时候,勤政务本四个字,是真真切切的。
如今,匾额还在,字却快看不见了。
金漆剥落,露出底下的木色;横梁上的灰,一层压着一层。宫人每日洒扫,却没有人敢拂拭那块匾——那是御笔,碰坏了是要掉脑袋的。于是灰越积越厚,字越蒙越暗,远远看去,勤政务本四个字,像隔着一层雾。
勤政务本楼,也再没有人登了。
它南边的那座花萼相辉楼,倒是热闹的。那是开元年间,玄宗为兄弟建的一栋楼——取《诗经》“常棣之华,鄂不韡韡,凡今之人,莫如兄弟”之意,五王登楼,兄弟同欢。可花萼相辉楼的热闹,是宴乐的热闹:霓裳羽衣曲响起来的时候,楼上灯火通明,酒香能飘出半条街。
勤政务本楼与花萼相辉楼,只隔着一道回廊。一栋楼,曾经是天下的书房;一栋楼,如今是天子的酒席。两道回廊之间,隔着开元到天宝的距离。
从前,玄宗在这两栋楼之间来回走,批完了奏章,才去宴饮;如今,他只在宴饮的间隙,偶尔想起,还有一栋楼,叫勤政务本。
楼上的御案,摆着一方砚台,墨早已干透。案角压着一叠奏章,纸已经泛黄——那是天宝元年秋的边报,不知是谁随手搁在那里,一搁,就是两年。
“陛下,该用膳了。”
高力士从楼下上来,脚步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他看见玄宗站在窗前,望着楼下的街市出神。东市的方向,胡商的驼队正穿过坊门,驼铃叮叮当当;西边的曲江池,画舫的歌声隐约可闻。长安城里,车水马龙,歌舞升平。
“力士,你看这天下。”玄宗说,声音里有几分得意,“多好。”
高力士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,看见的却是楼下那条街——三十年前,天子在这楼上批完奏章,下楼走在街上,百姓见了他,会围上来喊陛下。如今,那条街干干净净,百姓见了黄袍,远远就跪下了,头也不敢抬。
“是……挺好的。”高力士说。
他把“天下”两个字,咽了回去。
“陛下,”他斟酌着,还是问了一句,“这楼,许久没人打扫了。匾额上的字,蒙了灰,快看不见了。要不要老奴,找人重新描一描?”
玄宗回头,看了一眼那匾,像是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东西。
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勤政务本,朕记得这四个字就行了。字在不在,有什么关系。”
高力士张了张嘴,没有再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开元八年,兴庆宫起这座楼的时候,天子亲笔写下这四个字,命人制成匾,悬在这楼上。那天,天子站在楼下,仰头看了很久,对高力士说:“力士,这四个字,是朕这一辈子的规矩。朕要是忘了,你替朕记着。”
那时候,他记着。
如今,他还在记着,可是没有人,愿意听了。
第二节高力士之谏——“赏罚无章,渐失人心”
高力士这个人,是有些特别的。
他本名冯元一,潘州人,幼年入宫,被宦官高延福收养,改姓高。玄宗做藩王时,他就在身边伺候;唐隆之变、除太平公主、登基称帝,他一路跟着,见过天子最拼命的时候。满朝文武,论忠心,论见识,他都不输给任何人——他只是个奴婢,所以他把见识,都藏在了奴婢的本分里。
开元年间,他掌内侍省,四方表奏,先经他手。他从不乱说话,只在要紧的时候,提一句。姚崇罢相,他说过话;宋璟致仕,他说过话;张说被贬,他也说过话。他说的话不多,可玄宗都听了。
那是因为,那些年,玄宗还听得进话。
天宝六载的秋天,高力士觉得,有些话,他再不说,就来不及了。
那几日,宫里的风声不太平。右相李林甫罗织韦坚之狱,牵连甚广,太子妃的兄长贬死;北海太守李邕,七十多岁的老名士,杖毙于郡;左相李适之,贬宜春,据说罗希奭正一路巡按过去——每到一个贬所,那个地方就会有人“畏罪自杀”。吉温、罗希奭的爪牙,伸向了半个朝堂。
这些事,天子知道吗?
高力士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天子的案头,奏章还是那么多,朱笔画的“可”字,还是那么熟练。那些被贬死的人,一个个从朝廷的名册上消失,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他等了两天,挑了一个玄宗心情好的黄昏。
兴庆宫的龙池边,玄宗刚听了一曲新编的乐舞,心情正好。高力士捧着茶盏,伺候他坐下,忽然跪了下来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老奴有几句话,憋了很久了。”
玄宗端着茶,没看他:“说。”
高力士伏在地上,一字一句:“天下柄不可假人。自陛下以权假宰相,赏罚无章,渐失人心。”
玄宗的手,停住了。
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半晌,他问:“你这话,是从哪里听来的?”
“老奴亲眼所见。”高力士说,“韦坚、李邕、李适之,都是朝廷的重臣,说贬就贬,说死就死。天下人看着,心里都有一杆秤。陛下信得过的人,未必是天下人信得过的人;陛下看不见的事,未必是天下没有的事。”
他说完了。龙池边,静得只剩风声。
玄宗放下茶盏,站起来,背对着他,望着池水。很久,他说了一句:
“卿安知天下事。”
六个字,像六块石头,砸在高力士心口。
他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开元元年,天子二十八岁,在这池边,对他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:“力士,朕要做个明君,朕要天下人都吃饱饭。”那时候天子的眼睛是亮的,像池水里映着的星子。
“陛下,”高力士的声音有些哑,“老奴不是多嘴。老奴是怕——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这盛世,毁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毁在没人敢说话上。”
玄宗没有回头。他望着池水,声音淡淡的:“朕有右相,朕信得过他。力士,你老了,该歇着的时候,就歇着吧。”
高力士伏在地上,久久没有起身。
他想起李邕——那个在北海太守任上,还敢替人打抱不平、写文章骂权臣的老头。李邕死的那天,据说行刑的人手都在抖。李邕说:“我李邕,活到七十多岁,够了。只是可惜——可惜这天下,再没有敢说话的人了。”
他想起张九龄——那个敢在天子面前拍案子的宰相。张九龄被贬荆州那年,路过兴庆宫,远远望着勤政务本楼,说了一句话:“楼还在,人老了,话也听不进去了。”
这些话,没有人传进宫里。
高力士缓缓直起身,看见玄宗的背影,忽然觉得,那个背影,比去年又佝偻了一些。
他什么也没再说。
从那天起,高力士果然不再进言。
可那几天,他总在半夜惊醒。
他这一辈子,见过的权柄旁落,太多了。
他见过武后晚年——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,在宫里跑腿,看见满朝文武跪在则天门外,天不亮就候着,等候一个垂帘后面的声音。武后把天下抓在手里,抓得很紧;可她一老,天下就松了,松得连长安城的街市都开始摇晃。
他见过韦后专权——那时候他已经跟在玄宗身边,亲眼看着那个女人把朝堂当成了自家的后院,赏罚随心,恩威随意,大臣们噤若寒蝉,只有暗地里互相递眼色。
他见过太平公主——那是玄宗登基前最大的敌人,权倾朝野,满朝有一半的大臣是她的人。玄宗那一年,还是临淄王,夜里睡不着,把高力士叫到跟前,问他:“力士,你说,这天下的权柄,到底该握在谁手里?”
高力士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:“该握在能让天下人吃饱饭的人手里。”
玄宗笑了:“说得好。”
然后,玄宗除掉了太平公主。
那一年,高力士觉得,大唐,终于要好了。
可如今,他躺在值房的榻上,听着宫墙外更鼓一声一声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——权柄,又慢慢离开了天子的手,滑向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。只是这一次,握着权柄的人,比从前的那些,更会笑,更会说话,更让天子觉得舒服。
他想起那天黄昏,天子那句“卿安知天下事”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“老奴此后,再不敢言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第三节纸上的朝堂——李林甫遥领
天宝年间,天下的政事,走的是这样一条路:
边将的军报,州县的呈文,御史的弹章,先是送到政事堂。政事堂里,李林甫看过了,批好了,附上一张小签,原样送进兴庆宫。宫里的御案上,玄宗翻开奏章,看见批语已经写好,他只需提笔,在御批的位置上,画一个“可”字。
一道奏章,就这样走完了它的路。
“可”字,是唐代天子批阅奏章的朱批。按惯例,准奏画“可”,不准画“不可”。开元初年,玄宗批“可”,是一笔一画的——他看完了整份奏章,想清楚了,才落笔。那时候,他一天批一百道奏章,每一道都看得仔细,有些奏章,他会批上几十个字的意见,姚崇看了,都叹服“陛下圣明”。
如今,御案上的“可”字,越画越快了。
御笔朱批的痕迹,是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思的。
天宝四载,玄宗批了一道吏部的铨选奏章,画了一个“可”,又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“此人才具如何,再核。”那一道奏章,是他那年批的几百道奏章里,唯一一次多写了字。
天宝五载,他画“可”的速度,已经快到批语来不及看。内侍把奏章一页一页翻给他,他瞄一眼题目,画一个“可”,再翻一页。有时候,一上午画了几十个“可”,问他批了什么,他记不起来。
天宝六载,他的“可”字,已经变成了一个圆——笔尖落纸,一旋,一圈,就是“可”。
高力士看在眼里。他想起开元初年,天子批“可”时那副认真的模样——他翻到过一份旧奏章,是开元九年宇文融请括户的折子,天子在边上批了一整页:“括户之事,关系国本。卿宜慎重,勿扰百姓。朕之民,即卿之民也。”字字端正,笔笔有力。
如今,那一页的朱批,只剩一个圆。
不是没有人发现这件事。
御史台有个老书吏,管档案的,一辈子经手天下奏章。有一回,同僚问他:“老张,你说这天下,如今是谁在当家?”
老书吏想了想,说:“奏章上画‘可’的,是天子;奏章上写批语的,是右相。你说谁当家?”
同僚便笑了。
这话,后来不知怎么,传到了政事堂。李林甫听了,只是笑了笑,没有追究——他知道,这话说的是实话,而说实话的人,在如今的天宝年间,已经越来越少了。
其实,李林甫的奏疏,是很有章法的。
他的奏疏,从来不说废话。他摸透了天子的性子:玄宗不喜欢听坏消息,不喜欢听麻烦事,不喜欢听长篇大论。所以他的奏疏,永远言简意赅,永远“仰遵圣意”,永远在最后附上一句“谨奏以闻”——仿佛他说的每一件事,都是天子已经想好的事。
边报来了,他这样奏:“范阳安禄山,训练士卒,整饬武备,边境安堵,陛下无忧。”
灾情来了,他这样奏:“关中微旱,臣已令有司开仓赈济,不烦圣虑。”
有人弹劾他的政敌,他这样奏:“某人贪墨,臣已核实,请付有司。”
玄宗看了,只觉得事事顺心,件件妥当。他对高力士说:“你看右相,天下的事,他一个人就料理得妥妥帖帖,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高力士低头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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