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石堡城与王忠嗣之死
第87章 石堡城与王忠嗣之死 (第2/2页)魏林的告发,送到兴庆宫。玄宗看罢,勃然大怒,一拍御案:“王忠嗣!朕待你不薄!你竟敢拥兵附太子!”
高力士在旁边,动了动嘴唇,终究没有开口。
——自从天宝六载那次直谏被斥,他已经学会,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。
天宝六载十一月,诏书飞赴陇右:征王忠嗣入朝。
那天,王忠嗣正在河西巡视。接了诏书,他一句话没有问,解下腰间四枚印信,交给副使,翻身上马,只带了两名亲兵,往长安去了。
他走得很平静。有人劝他:“大帅,你手握四镇重兵,只要一声令下——”
王忠嗣打断他:“我王忠嗣,不是安禄山。”
一句话,让那人闭上了嘴。
到了长安,王忠嗣即被下狱。罪名是“欲拥兵尊奉太子”。三司会审,罗织罪名,证人、供词、密信,一应俱全——那些东西,李林甫早就备好了。
狱中的王忠嗣,一句话也不辩解。问他,他就答:“臣无罪。臣惟有一死,以明此心。”
审案的官员,换了一拨又一拨。有人威逼,有人利诱,有人循循善诱:“王大都护,只要你肯认一句‘言语不谨’,认个从轻之罪,圣上念你旧功,最多贬个远州,何苦硬撑?”
王忠嗣闭着眼,不答。
狱卒们倒是都敬他。知道他曾是四镇节度使,知道他父亲战死陇右,知道他是因为不肯拿数万士卒的命换功名才下的狱——狱卒给他送饭,总比别人多一个菜。有一回,一个年轻的狱卒,趁着没人,悄悄对他说:“大都护,小的听人说,当年您在朔方,待士卒极好,咱们这些当兵的,都念着您的好。”
王忠嗣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也是当兵的?”
“是。小的原是朔方戍卒,后来犯了事,发配来看守。”
“朔方好。朔方的麦子,熟了的时候,满地的香。”王忠嗣轻轻地说,“你以后,要是能回去,替我看看。”
狱卒哽咽着,点了点头。
消息传出来,朝中无人敢言。
只有一个人,站了出来。
哥舒翰。王忠嗣在陇右时的部将,时任陇右节度副使。他本已奉命入朝,听到王忠嗣下狱,一路跑着进了宫,跪在丹墀之下,叩头流血,放声大哭:
哥舒翰,突骑施人。他父亲哥舒道元,是安西副都护,战功赫赫。他四十岁才仗剑从军,勇悍绝伦,好读《左传》《汉书》,通晓兵法,军中人称“哥舒半段枪”——一杆枪使得神出鬼没,半段便能取人性命。他在王忠嗣帐下时,王忠嗣见他,只说了一句:“此子,国之良将也。”从此待他如子侄,教他行军布阵,举荐他做了陇右节度副使。
如今,恩师有难,他岂能袖手?
“陛下!王忠嗣无罪!臣愿以臣一身官爵,赎王忠嗣之命!陛下若疑忠嗣拥兵,臣请解职,与忠嗣同坐!只求陛下,念他三十年守边,念他父亲战死陇右,念他一个孤子,为国尽忠——留他一命吧!”
满殿寂然。
玄宗看着他额上的血,看着他哭红的眼睛,心里,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想起九岁的王训,穿着孝衣站在殿上;想起那个少年,陪他围猎,替他挡过流矢;想起这些年,王忠嗣一封封奏报,事无巨细,毕恭毕敬。
“贬王忠嗣为汉阳太守,”玄宗说,“即日赴任。”
朝臣们松了一口气。哥舒翰伏在地上,泪流满面,磕头谢恩。
只有李林甫,站在班列里,垂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汉阳。王忠嗣到任那天,城里的百姓都出来看——他们听说,来的这位太守,曾是手握四镇大印的名将。可他们看见的,只是一个沉默的中年人,牵着一匹马,走进官衙,坐下,翻开案卷。
他做太守,做得极好。断案,不冤枉一个好人;征税,不多取一文钱。百姓们渐渐忘了他的过去,只知道这位王太守,话不多,心很细,遇着灾年,开仓放粮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只是偶尔,深夜里,他会一个人坐在后院,对着北方,出神。
北方,是朔方,是陇右,是他带了三十年兵的地方。
有一回,一个旧部千里迢迢赶来,跪在他面前,哭着说:“大帅,朝廷冤枉你啊!兄弟们都想你——”
王忠嗣扶起他,道:“莫要再叫大帅了。我如今,是汉阳太守王忠嗣。你回去,告诉大家,好好守边,莫要挂念我。”
旧部哭着走了。王忠嗣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站了很久,很久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来过。
从那天起,长安再没有人提起王忠嗣。四镇印信,换了几任主人;边地的将星,一颗一颗升起,又一颗一颗落下。那座曾经让整个帝国仰望的身影,慢慢淡出了所有人的记忆。
天宝八载,王忠嗣暴卒于汉阳,年四十五。
他死的时候,正是哥舒翰在陇右大破吐蕃、威震边陲的时候;正是安禄山在范阳厉兵秣马、一步一步逼近长安的时候。
没有追赠,没有谥号,没有哀荣。史书上,只留下几行字:贬汉阳太守,郁郁而终。
一个为大唐守了三十年边的人,死的时候,长安没有人知道。
第四节哥舒翰攻城——以数万命换一城
天宝八载,玄宗又想起了石堡城。
这一次,他不再问谁的意见。他直接下诏:哥舒翰,领兵攻石堡城。
此时执掌陇右的,正是哥舒翰——当年王忠嗣帐下那个“哥舒半段枪”。他接了诏书,没有一句推辞,点齐兵马,直扑石堡城。
石堡城,还是那座石堡城。三面绝壁,一径可通,吐蕃守军数百人,储粮三年,积木如林。
唐军数万,围了城下。
哥舒翰督战,士卒蚁附而上。城上擂木滚石齐下,箭如飞蝗,唐军成片成片地倒下,摔下崖壁,连尸首都收不回来。后面的士卒踩着前面的尸体,继续往上爬。第一天,死伤千计;第二天,死伤又千计;第三天,崖壁上的血,把石头都染成了褐色。
哥舒翰红了眼。他召来裨将高秀岩、张守瑜,刀往案上一拍:“三日之内,不破此城,尔等提头来见!”
二将伏地:“请将军宽限三日。三日不克,甘当军法。”
第四日,唐军终于登上了那道羊肠小径。城头短兵相接,杀声震天。吐蕃守军虽勇,终究寡不敌众,四百人血战至最后一刻,尽数被俘。守将铁刃悉诺罗被五花大绑,押到哥舒翰面前,依旧昂着头,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:“你们赢了,可你们也输了。”
哥舒翰没有答话。
他登上城头,望下去——城下的山谷里,密密麻麻,躺满了唐军的尸体。
那一战,唐军死者数万。
捷报传回长安,玄宗大喜,拜哥舒翰为特进、鸿胪卿,赏赐无算。
捷报抵达长安那天,兴庆宫张灯结彩,玄宗设宴庆功,群臣山呼万岁。宴会上,李林甫举杯,向玄宗道贺:“陛下圣明,天威远震,石堡既克,吐蕃胆寒矣!”
满座附和,觥筹交错。
宴罢,兵部的官员,捧着一卷册子,进了政事堂。
那是一本阵亡册。
哥舒翰克石堡城,唐军死者数万。阵亡册上,密密麻麻,写满了名字——或者,连名字都没有,只写着:某某营,战殁若干。那些名字,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,来自河东,来自陇右,来自朔方,都是各镇抽调的精锐。
兵部官员小心翼翼地提醒:“右相,这册子,是不是该呈给陛下过目?抚恤的银钱,也要批个章程。”
李林甫翻了翻册子,没有看完,便放到一边,道:“知道了。照例抚恤便是。”
“那……阵亡的人数,报多少?”
李林甫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捷报上写的是克城,阵亡册上写多少,你按老规矩办。切记,莫要让陛下为这些小事烦心。”
兵部官员会意,捧着册子,退了出去。
那本阵亡册,被放在政事堂的案角,再没有人翻过。
——天宝六载,王忠嗣说:“非杀数万人不能克,臣恐所得不如所失。”
天宝八载,哥舒翰用数万条性命,换回了一座石堡城。
果如忠嗣之言。
去年战,桑干源;今年战,葱河道。
洗兵条支海上波,放马天山雪中草。
万里长征战,三军尽衰老。
野战格斗死,败马号鸣向天悲。
这是李白的《战城南》。写这首诗的时候,李白已经离开长安,正在梁宋之间漫游。他没有见过石堡城,没有见过那些死在城下的将士,可他笔下的句子,却像亲眼见过一样——
野战格斗死,败马号鸣向天悲。
那座孤城,终于打下来了。可城下的尸骨,还没有收完。
哥舒翰站在石堡城头,看着城下那片焦土,看着还挂在岩壁上的残旗,忽然,跪了下来,冲着长安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他想起的,不是战功,不是封赏,是王忠嗣。
那个在狱中受审、一言不发的人;那个说“吾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乎”的人;那个被自己用官爵赎下性命、却再也站不起来的人。
“大帅,”哥舒翰低声说,“你说得对。这座城,不该这么打。”
没有人听见。
风从青海湖吹过来,吹动他斑白的头发。那一年,他四十多岁,正是一员武将最好的年纪。此后几年,他戍守陇右,威震吐蕃,吐蕃人听到他的名字,就吓得绕道走。
可石堡城下的那数万亡魂,成了他一生的梦魇。后来在潼关,当他被迫出关迎敌,全军覆没于灵宝的时候,他一定会想起,很多年前,石堡城下,那个说“攻必败”的人。
——王忠嗣的预言,又一次应验了。只是这一次,应验的,是他自己。
王忠嗣的死讯,传到长安时,已经是深秋。
李林甫正在书房里批阅奏章。他听了消息,放下笔,沉默了片刻,然后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微笑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在宫里长大的少年;想起那个身佩四印、威震天下的柱石;想起那张在狱中一言不发的脸。
这些年,李林甫最忌惮的人,不是张九龄,不是李适之,是这个王忠嗣。
张九龄、李适之之流,再能说,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;可王忠嗣,手里攥着四镇二十余万兵,又与太子情同手足——这样的人活着,就是太子身后的一面墙。墙不倒,他李林甫就永远动不了太子。
如今,墙塌了。
“王忠嗣,”他低声说,“你挡了老夫多少年的路。如今,总算让开了。”
他重新提起笔,继续批阅奏章。政事堂的灯,又亮到三更。
而远在范阳,安禄山也听到了这个消息。
那天晚上,他在府中设了一桌酒席,只请了史思明一个人。两人对坐,安禄山亲自斟满两杯酒,举起杯来,忽然笑了。
“思明,你可知道,我为什么敬这一杯?”
史思明道:“大帅高兴。”
“对,我高兴。”安禄山把酒一饮而尽,抹了抹嘴,“这些年,我安禄山在范阳,最怕的一个人,就是王忠嗣。你可知道,当年他做河东节度使,我入朝觐见,路过太原,他设宴款待我——酒席上,他一杯一杯灌我,眼睛却像刀子一样,把我从头到脚,刮了三遍。我回去以后,整整一夜没有睡着。这个人,看得透我。”
“后来,我听说他向陛下密奏,说安禄山此人,貌有反相,不可久任边镇。若不是李相公在朝中周旋,我安禄山,早就被他捏死了。”
“他手握四镇重兵,又认得我安禄山的底细——他在一日,我就一日不敢动弹。如今,他死了。”
他又斟了一杯酒,举起来,冲着长安的方向,遥遥一敬:
“王大都护,一路走好。你这一走,这天下,再没有人挡我的路了。”
史思明默然片刻,也举起杯,一饮而尽。
窗外,范阳的夜风,吹得灯笼摇摇晃晃。
——那盏灯,还在亮着。没有人知道,它照着的,是一场即将烧遍天下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