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怛罗斯之败
第88章 怛罗斯之败 (第1/2页)第一节高仙芝西征——安西都护的锋芒
天宝九载春,安西都护府的大门,在龟兹城中吱呀一声,敞开了。
一队一队的唐军,从四面八方的烽燧堡寨里汇拢来,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旗帜猎猎,马蹄踏踏,龟兹城外的校场上,三万人马,列成一片黑压压的方阵。
安西四镇——龟兹、疏勒、于阗、焉耆——是大唐插在西域的四根钉子。自贞观年间置安西都护府以来,一百多年,这四根钉子,牢牢地钉在丝路的要道上。四镇的精锐,都是百战之兵:有的跟着老将们守过碎叶,有的在疏勒城下挡过吐蕃的铁骑,有的在热海边上追过突骑施的游骑。他们不穿华丽的铠甲,铠甲上都留着刀痕箭眼;他们不喊响亮的口号,喊出来的是各族的土话——高丽话、突厥话、回纥话、汉话,混成一片。
可他们列成阵的时候,就是一座山。
那是安西军独有的威严:不动如山,动如雷震。
高仙芝站在点将台上,一身明光铠,腰间悬着安西都护的金印。他今年四十六岁,正当一个武将最好的年纪。高丽人出身,父亲高舍鸡,是安西四镇的一员老将;他自己,二十岁从军,从一个小卒做起,一步一步,杀到了今天这个位置。四年前,他奇袭小勃律,踏破连云堡,一夜之间,让整个西域都记住了他的名字。
那时候,他站在连云堡的残垣上,望着西边的雪山,问向导:“雪山那边,是什么?”
向导说:“是昭武九姓,是大食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:“再往西呢?”
向导摇头:“没人知道。”
如今,他要去看看了。
朝廷的诏令是四月里到的:石国那俱车鼻施可汗,数年以来,屡次断绝朝贡,劫掠商旅,罪在不赦;着安西节度使高仙芝,发兵讨之。
诏书送到龟兹,高仙芝只看了两遍,便起身披甲。
石国,在葱岭以西,碎叶以南,是昭武九姓之一,素以商贾富庶闻名。它的都城,就在今天的塔什干附近。从安西到石国,最近的路上,横着一道天下最高的山脊——葱岭,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帕米尔。
行军路线,是安西的老规矩:出龟兹,西行至疏勒,从疏勒翻葱岭,过播密川,经朅师国,沿热海之南,再折向西北,直抵石国。这一路,少说两千多里,一半是雪山,一半是戈壁。
高仙芝把地图摊开,对副将封常清说:“你看这条路。”
封常清是蒲州人,生得细眉长目,说话慢条斯理,是个读书人出身的将领。他早年投高仙芝幕府,高仙芝嫌他瘦弱,几乎不肯收他;是封常清一封信一封信地写,把自己的治军之策,条条列上,高仙芝才另眼相看。这几年,封常清跟着高仙芝南征北战,已是安西军中第一谋士。
他这个人,有个毛病:爱记。行军路上,谁立了功,谁受了伤,谁家的婆娘要生了,他都记在小本子上。有人说他琐碎,他不以为然:“兵是活人,不是棋子。你不记着他们,他们凭什么替你卖命?”
高仙芝听说了,只说了四个字:“此人可用。”
就这样,一个蒲州来的瘦书生,一个高丽人出身的将门之子,在安西的军营里,结成了生死之交。
封常清看了看地图,说:“葱岭一路,三千里险途,补给是最大的难处。都护打算怎么走?”
高仙芝道:“轻装疾进,沿途就食。葱岭上的牧民,种青稞,养牦牛——我大军过境,秋毫无犯,只以金银相购。石国富庶,城破之日,粮草自足。”
封常清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他跟着高仙芝多年,知道这位都护的脾气:定下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来。他只是在那张地图上,用指头沿着葱岭的路,慢慢地划了一遍,像在丈量一条命。
大军出发那天,龟兹的老百姓都来送行。他们见过太多次出征了——安西四镇,是大唐伸向西域的手,这只手伸出去,就没有空着收回来的时候。商人们尤其高兴:石国一平,商路一开,驼队又能往西走了。
粟特商人康萨宝,也在送行的人群里。
康萨宝是康国人,祖上几代,都做丝路生意。他常年在长安、龟兹、撒马尔罕之间跑商,会说七八种话,认得沿途每一座烽燧的守将。他押着一队骆驼,驼背上驮着长安的丝绸、龟兹的铁器,正准备趁大军开路,往西走一趟。他听说了征石国的事,专门赶了三天路,从疏勒跑到龟兹,想亲眼看一看这位名震西域的高都护。
“都护,”他挤到点将台前,用流利的汉语喊,“康萨宝愿为大军带路!葱岭上的路,我闭着眼都能走!”
高仙芝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粟特人,带路要钱吗?”
康萨宝道:“带路不要钱。等都护破了石国,让我的驼队,第一个进城就行。”
满营大笑。
高仙芝一挥手:“好!本都护准了。城破之日,你的驼队,第一个进城。”
三日后,大军出疏勒,开始翻越葱岭。
葱岭的天,是别处没有的天。八月里,山下还是酷暑,山上已经是严冬。越往上走,空气越稀薄,走一步,喘三口;马匹先是嘶鸣,后来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,驮着辎重,一步一步地挪。行军的将士,嘴唇发紫,鼻孔里渗出血丝,有人走着走着,一头栽倒,就再也没有起来。
高仙芝下令:弃车,改以牦牛驮运;再弃重甲,只留皮甲;最后,连皮甲也脱了一半,只留刀枪。他身先士卒,牵着自己的马,一步一步,走在队伍最前头。
到了播密川,风从山口灌进来,带着冰碴,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。队伍里有人哼起了歌,唱的是汉家的调子:
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。
长风几万里,吹度玉门关。
歌声在雪峰之间回荡,被风吹散了。高仙芝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被踩出来的雪路——三万人,像一条黑线,挂在雪山的腰上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,在安西的军营里,听老卒们说:葱岭以西,是天的尽头。
现在他知道,天的尽头,不是雪山,是石国;石国以西,还有大食。
他攥了攥缰绳:“走吧。翻过这座山,就是昭武九姓的地界了。”
翻过葱岭,大军进入俱密国,又过朅师,沿着热海(今伊塞克湖)之南一路西行。这一路上,沿途诸国见唐军旌旗,纷纷出迎,献牛献酒。高仙芝一概笑纳,却严禁将士扰民。昭武诸胡这才放下心来——大唐的兵,守规矩。
可是石国,不这么想。
第二节贪功之衅——石国王子的控诉
石国的那俱车鼻施可汗,是一个精明了一辈子的老人。
他听过高仙芝的名字。四年前,那个高丽人踏破连云堡、擒了小勃律王的时候,石国可汗还派了使者,带着礼物去龟兹道贺。那时候他想:大唐的兵锋,再利,也够不到葱岭以西这么远。
如今,高仙芝的兵,就站在他城下了。
石国都城,城墙高大,粮储充足,城中精兵万余,又有诸胡援军。可汗登上城楼,看见城外那一片黑压压的唐军,心里还是发怵。他派人出城,问高仙芝:大唐与我,何怨何仇,何故兴兵?
高仙芝的使者回话:石国屡绝朝贡,劫掠商旅,圣上震怒,特命本都护来问罪。可汗若肯束身归朝,亲赴阙下谢罪,大军即刻退去。
可汗犹豫了。
当晚,康萨宝的驼队,也到了石国城外。他是商人,城门守将认得他,放他进了城。他见了可汗,可汗问他:“康萨宝,你常跑长安,你说,大唐的高都护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康萨宝想了想,说:“可汗,我劝你,不要与他为敌。”
可汗道:“他有几万人,我也有几万人。我据城而守,他能奈我何?”
康萨宝说:“连云堡那么险,他都踏破了。可汗的城墙,比连云堡还高吗?”
可汗沉默了很久。
送走康萨宝,他回到王宫里,一夜没有睡。
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:年轻时跟着父亲跑商,攒下了一座城的财富;中年继位,把石国治理得商旅云集,富甲一方;老年,只求一个平安——他年年朝贡,岁岁不绝,逢年过节,还给长安的天子献过胡姬、献过骏马。他以为,自己把姿态放得够低了。
可大唐的兵,还是来了。
他问自己:打,打得过吗?打不过。连云堡那么险,都破了;他石国的城墙,再高,高不过连云堡。降,降得安稳吗?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——高仙芝这个人,太顺了。顺到让人心慌。
可汗的妻子说:“大王,降吧。大唐是礼仪之邦,咱们献了城,他们总不至于难为咱们。”
可汗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但愿如此。”
第二日,石国可汗开城,出降。他带着王子、百官,捧着国印,跪在唐军阵前。高仙芝下马,亲手扶起他,和颜悦色地说:“可汗既降,大军入城,秋毫无犯。”
可汗感激涕零,亲自引着唐军入城。
入城之后,高仙芝的脸色,就变了。
他传令:石国可汗,既称臣,当献国库,以充军资。石国的国库,富得惊人——几百年丝路贸易的积蓄,金银、瑟瑟、明珠、骏马,堆满了三座库房。高仙芝命军士尽数搬取,装了数百车。
可汗这才慌了:“都护!说好的秋毫无犯!”
高仙芝淡淡道:“可汗既然归顺,这些财物,献给大唐天子,有何不可?”
可汗道:“那我石国的子民呢?”
高仙芝没有回答。
接下来的事,史书上有记载,写得含含糊糊;但当时在场的人,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唐军搜掠石国老弱,取其丁壮为奴,搜其珍宝充军资,前后所得,不可胜计。石国王室,被装上槛车,一路押往长安。
石国可汗在槛车里,老泪纵横。他捶着车栏,对高仙芝喊:“高都护!老夫信你,才开的城啊!”
高仙芝没有回头。
大军西行的路上,有一个少年,混在乱民堆里,从石国都城的废墟中逃了出来。
那是石国的王子。
王子只有十七八岁。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押上槛车,看着满城父老被掳为奴隶,看着唐军把国库搬空,把宫室烧毁。他没有哭——他把眼泪咽进肚子里,趁着夜色,一路向东,不,一路向西,逃了出去。
逃亡的路,比想象中难得多。他不敢走大路,只拣荒山野岭走;饿了,掏一把野草根;渴了,捧一掬山泉水。他脚上的靴子磨破了,就用布条裹着;身上的袍子刮烂了,就披着破麻袋。他有好几次,差点死在路上——一次是饿昏在河边,被路过的牧羊人救起;一次是撞上劫匪,他跳进冰河里,才捡回一条命。
可他从没想过回头。
他逃到昭武九姓的诸国,见人就哭诉:大唐背信弃义,诱我开门,灭我国,掳我王,掠我财!
诸胡震惊。
粟特人是最重信义的民族。他们跑了一辈子商,靠的就是一个“信”字。听说大唐的高都护如此行事,沿途诸国的态度,悄悄地变了。从前,他们见唐军,是出迎;如今,他们见唐军,是闭门。
康萨宝的驼队,一路跟着唐军走,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他本是去发财的。可城破那天,他亲眼看见,唐军把石国可汗的幼子,一个五六岁的孩子,从母亲怀里夺走,扔进奴隶堆里。那孩子的哭声,尖得像刀。
康萨宝站在人群中,忽然觉得,自己押的这一车丝绸,不香了。
他对身边的伙计说:“咱们走吧。”
伙计问:“去哪?”
康萨宝望着西边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:“去撒马尔罕。去看看,那个王子,要往哪里去。”
石国王子,果然去了撒马尔罕。
撒马尔罕,是昭武九姓的中心,也是粟特人的圣城。王子在撒马尔罕的广场上,当着诸国使者的面,脱下衣服,露出背上的鞭痕——那是唐军押送俘虏时打的。他泣血控诉:大唐不仁,背信弃义,灭我国土,辱我父王。诸国若再不联手,今日之石国,就是明日之诸国!
满场哗然。
诸国使者的目光,都转向了另一个方向——西边,更西边。
那里,有一座比撒马尔罕更大的城,叫库法。那里,有一个年轻的帝国,正在崛起。
它就是黑衣大食——阿拔斯王朝。
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饮琵琶马上催。
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。
第三节怛罗斯之战——两大帝国的碰撞
天宝十载,春。
消息传回安西:大食呼罗珊总督阿布·***,闻石国之变,大怒。他遣大将齐雅德·伊本·萨里,率呼罗珊精兵数万,东进迎战;石国王子从行,一路收拢昭武九姓的溃兵,誓要复国。
高仙芝在龟兹接到军报,只沉默了一瞬,便拍案而起:“他不来,我也要去找他。石国既灭,西域咽喉,就在大食手里。今日不除,他日必为大患。”
封常清劝他:“都护,我军新征石国,师老兵疲,且孤军深入,粮道太长。不如据安西而守,待朝廷调集大军,再图西进。”
高仙芝摇头:“兵贵神速。大食立足未稳,此时不打,等他筑城屯粮,就晚了。”
天宝十载四月,高仙芝率安西军三万(一说二万),出疏勒,越葱岭,长驱七百余里,直扑怛罗斯。
怛罗斯,在今天的哈萨克斯坦江布尔一带,是石国以西的一座小城,也是大食东进的桥头堡。高仙芝的打算,是趁大食军尚未合围,先拿下怛罗斯,据城而战。
大军一路疾行。这一次,没有康萨宝的驼队随行——康萨宝留在了撒马尔罕,他走不了了。他知道的太多了,两边都不放他走。
行军的路上,封常清一直皱着眉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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