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怛罗斯之败
第88章 怛罗斯之败 (第2/2页)他骑在马上,望着前方无边的荒原,说:“都护,我总觉得,这一仗,哪里不对。”
高仙芝问:“哪里不对?”
封常清道:“我们打石国,石国王子逃去了大食。大食兴兵来战,名正言顺。可沿途的昭武诸胡呢?他们原本是两头摇摆的——如今,都倒向了大食。我们深入七百余里,前有大食,后无援军,一旦有事,连个退路都没有。”
高仙芝沉默了片刻,说:“安西四镇,历来如此。大唐的兵,从来都是孤军深入,以少打多。你怕了?”
封常清道:“我不怕。我只是觉得,这一仗,和以前的仗,不一样。”
怛罗斯城下,两军对垒。
唐军三万,大食军号称十万,实际精兵也有五万之众。兵力悬殊,高仙芝却不慌。他布下阵势,命唐军结阵而战——安西军的陌刀阵,是天下闻名的杀器:刀长七尺,重十五斤,三排轮进,如墙而进,人马俱碎。
出战前夜,高仙芝巡营。他走到陌刀营,看见李嗣业正坐在火堆边,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刀。李嗣业,就是四年前跟着他踏破连云堡的那个陌刀将——那一夜,他用一把陌刀,砍翻了连云堡上的守军,为大军开出了一条血路。后来,人人都说,李嗣业的陌刀,能劈开石头。
高仙芝在他身边坐下,问:“刀磨好了?”
李嗣业道:“磨好了。都护,这一仗,咱们怎么打?”
高仙芝望着火光,说:“老规矩。陌刀阵顶住正面,骑兵护住两翼。大食人善骑射,不能让他们冲起来。”
李嗣业点了点头,忽然又问:“都护,我听说,石国的王子,也在这支大食军里?”
高仙芝沉默了一下:“在。”
李嗣业不再说话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磨刀,磨得火星四溅。
第一日,唐军陌刀阵出,大食军前锋受挫,退了三里。
第二日,大食军以骑兵冲击,唐军结阵自守,箭如雨下,大食军又退。
第三日、第四日,两军相持,互有胜负。大食军主帅齐雅德,望着对面那座铁阵,对左右说:“唐军之强,名不虚传。看来,只能用那一招了。”
他说的那一招,是暗桩。
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,平沙莽莽黄入天。
轮台九月风夜吼,一川碎石大如斗,随风满地石乱走。
相持到第五日。
这一日,天刚蒙蒙亮,唐军营中,忽然大乱。
葛逻禄部,叛了。
葛逻禄,是突厥的一支,早年归附大唐,安西军中,编有葛逻禄的骑兵。这些年来,他们跟着唐军东征西讨,从无异心。可是这一回,在怛罗斯城下,在被大食人的重金和石国王子的血泪说动之后,葛逻禄的酋长,在阵前反戈一击——他们不向大食开刀,而是转向自己的盟军,从侧翼,猛扑唐军本阵。
唐军猝不及防,阵脚大乱。
陌刀阵再强,也是正面之敌。侧翼一破,整个阵势,就像堤坝裂了口子。大食军全线压上,骑兵从两翼包抄,箭如蝗飞。唐军被夹在中间,左冲右突,死伤枕藉。
高仙芝在乱军中,嘶声怒吼:“稳住!稳住阵脚!”
可是稳不住了。
葛逻禄的倒戈,像一把刀,插进了唐军的心脏。更可怕的是,随着葛逻禄叛变,那些沿途观望的昭武诸胡,也纷纷倒向大食——他们早就恨透了背信弃义的高仙芝,如今,终于找到了算账的机会。
这一仗,从清晨打到日落。
三万唐军,死的死,降的降,散入荒野的,不计其数。高仙芝在亲兵的护卫下,杀开一条血路,退到一座土丘上。他回头一看——怛罗斯城下,尸横遍野,唐军的旗帜,一面一面地倒下去,被大食人的马蹄踩进泥里。
副将李嗣业纵马赶来,一把攥住高仙芝的缰绳:“都护!退吧!再不走,就都折在这里了!”
高仙芝望着那片血染的战场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李嗣业道:“都护!三万人,就剩这一点了!咱们活着回去,还能再战;死在这里,安西就完了!”
高仙芝闭了闭眼,哑声道:“撤。”
当夜,高仙芝收集残部,趁着夜色,向西——不,向东,向葱岭方向,仓皇撤退。
撤退的路,比来的时候,难走十倍。来的时候,三万大军,旌旗蔽日,沿途诸国出迎;回去的时候,只剩几千残兵,丢盔弃甲,连旗帜都不敢打,生怕引来追兵。一路上,不断有伤兵掉队,倒下去,就再也起不来。封常清一瘸一拐地走在队尾,把每一个掉队的人,都记在小本子上——他知道,这些人,回不了家了。
过了热海,进入葱岭,天又下起雪来。
高仙芝骑在马上,望着漫天大雪,忽然对封常清说:“常清,你说,咱们回去以后,朝廷会怎么处置咱们?”
封常清道:“都护,胜败兵家常事。朝廷,总不至于——”
高仙芝打断他:“我不怕朝廷处置。我怕的,是从今往后,西域诸国,再不信大唐了。”
封常清默然。
他知道,都护说的,是对的。
大食军没有深追。他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齐雅德在城头望着唐军远去的方向,对手下说:“唐军虽败,其劲未衰。此战之后,十年之内,勿轻言东进。”
怛罗斯之战,就这样结束了。
史书上,关于这一战的记载,只有寥寥数行:天宝十载,高仙芝与大食战于怛罗斯城,葛逻禄叛,唐军大败,士卒死亡略尽,所余才数千人。
可在怛罗斯城下的那片血土里,还埋着另一件事——它要到很多年后,才会被人发现。
第四节造纸术西行——战败中的文明余波
怛罗斯战败的消息,传到撒马尔罕的时候,已经是夏天。
康萨宝在撒马尔罕的商栈里,听完了整个经过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,问了一句:“咱们的工匠呢?”
伙计说:“什么工匠?”
康萨宝道:“唐军里的工匠。铁匠、木匠、皮匠……还有,造纸的匠人。”
伙计说:“死的死了,逃的逃了,剩下的,都被大食人抓去了。”
康萨宝站起身来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撒马尔罕城东,有一片新建的作坊。大食人把俘获的唐军工匠,都集中在这里,让他们替自己干活。
康萨宝在一个工棚前,看见了一个老人。
老人姓蔡,是安西军中的一名老工匠,做了四十年纸。他头发花白,脊背微驼,手上全是老茧。此刻,他正蹲在工棚里,面前是一口大锅,锅里煮着树皮、麻头、破布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大食人的监工站在一旁,用生硬的波斯语说:“老东西,你造的纸,比我们的羊皮纸便宜,比我们的莎草纸结实。你要是肯把方子传下来,保你吃香的喝辣的。你要是敢藏私——”
监工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。
蔡老匠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他往锅里添了一瓢水,又抓了一把石灰,撒进去。火候差不多了,他把煮烂的原料捞出来,放进石臼里,一下一下地捣。
捣浆,是造纸最关键的一步。浆捣得越细,纸就越平滑。
蔡老匠捣了一下午浆,腰都直不起来了。傍晚收工,监工走了,他一个人蹲在工棚门口,望着西边的落日。
他其实不是安西人。他是关中人,家在长安城外的灞桥边上。年轻的时候,他在长安城里的纸坊做过学徒,学了一手好手艺;后来被征入安西军的匠营,跟着大军走了一辈子。他造过最上等的澄心纸,供王公贵族抄经;也造过最粗的草纸,给士兵们擦刀。他造了一辈子纸,从没想过,有一天,纸能救命——因为会造纸,他被留了下来,没有像别的俘虏一样,被卖为奴隶。
“我这一辈子,”他常常想,“就是为纸活着的。”
如今,纸又救了他一命。
他望着西边的落日,那里没有灞桥,没有长安,没有那个他回不去的家。他张开嘴,唱了起来:
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。
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
康萨宝站在不远处,听懂了这首歌。
他是商人,跑了一辈子丝路,听得懂汉话。他走过去,在蔡老匠身边蹲下,问:“老丈,你唱的是什么?”
蔡老匠说:“是我们大唐的诗。写玉门关的。玉门关外,就是西域——他们说,春风,吹不到玉门关外。”
康萨宝望着他,慢慢地说:“老丈,你错了。春风,过了玉门关了。”
蔡老匠一愣。
康萨宝指着那口大锅:“你这口锅里的东西,就是春风。你把它带过了玉门关,带过了葱岭,带到了撒马尔罕。从今往后,这里的人,也能用上你造的纸了。”
蔡老匠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站起身来,走到锅边,揭开锅盖,看了看那锅纸浆,忽然,咧嘴笑了:“那……我这一辈子,算是没有白活。”
从那天起,蔡老匠把造纸的方子,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撒马尔罕的工匠。
他教他们选料:树皮要韧,麻头要净,破布要洗。他教他们沤制、蒸煮、漂洗、捣浆、抄纸、压榨、晾干。他教得极细,连抄纸时手腕的力度,都一遍一遍地示范。
“抄纸,”他握着学徒的手,一笔一划地说,“最要紧的是一个‘匀’字。手腕要平,力道要稳,抄起来的浆,薄厚要一样。抄厚了,纸发硬;抄薄了,纸发脆。你们记住,纸是有脾气的——你对它用心,它就对你用心。”
学徒们听得半懂不懂。他们是胡人,没见过这样的手艺,只觉得这位汉人老师傅,把一锅烂树皮变成雪白纸片的本事,简直是神迹。
撒马尔罕的第一家纸坊,就这样,立起来了。
开坊那天,城里的商人都来看热闹。大食人的监工,捧着一张新抄出来的纸,对着太阳照了照,又用手指弹了弹,忽然咧嘴笑了:“好纸!好纸!这一张纸,顶三张羊皮!从今往后,写经、记账、写信,都不用再杀羊了!”
他这话传出去,撒马尔罕的纸,一下子出了名。
没过几年,撒马尔罕的纸,就传遍了整个大食——它比羊皮纸便宜,比莎草纸耐用,比绢帛易得。商人们争相采购,纸坊越开越多。再后来,造纸术又沿着大食人的商路,传到了巴格达,传到了大马士革,传到了开罗……传到了大食帝国的每一个角落。
又过了几百年,它渡过地中海,传到了欧洲。
欧洲人用羊皮纸抄了几百年《圣经》,一卷羊皮纸,要杀三百只羊。当中国的造纸术传过去之后,欧洲人第一次用上了廉价的纸——那是文艺复兴的纸,是宗教改革的纸,是近代文明的第一块砖。
而这些,都是后话了。
在蔡老匠那个年代,没有人想得到这些。他只知道,自己被俘到了异乡,回不了家了。他把一身的手艺,都教给了异乡人,然后,在一个冬天的早晨,安静地死在了撒马尔罕。
临死前,他对康萨宝说:“康老板,你回长安的时候,替我跟龟兹城里的老伙计们说一声——蔡老儿没有给大唐丢人。我造的纸,撒马尔罕的人,都说好。”
康萨宝点了点头。
可是,他回不去长安了。
怛罗斯之战以后,中亚的局势,彻底变了。大食人东进,昭武诸胡离心,大唐在西域的威望,一落千丈。丝路渐渐萧条,驼队少了,商栈关了,烽燧熄了。康萨宝的生意,越做越小,最后,连撒马尔罕的商栈,也盘了出去。
他留在了撒马尔罕,做了蔡老匠的后人——不,他做了所有被俘工匠的后人。
每年春天,他都会去城东的纸坊,看一看那些新抄出来的纸。纸是白的,像雪;雪是从天山飘下来的。他有时候会想:高都护要是知道,他打了败仗,丢了三万条性命,却让这纸,一路传到了天边——他那一夜的白头,会不会,少几根?
高仙芝败归安西的那一夜,在帐中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晨,封常清进帐,吓了一跳:高都护的头发,一夜之间,全白了。
“都护——”
高仙芝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说。他走到铜镜前,看了看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老人,沉默了片刻,说:“胜败兵家常事。封常清,你也是这么想的吧?”
封常清低声道:“胜败,确是兵家常事。”
高仙芝摇头:“我败的不是一场仗,是大唐在西域的脸面。”
他转过身,望着帐外那片远山——雪山,还是四年前连云堡外的那片雪山。四年前,他问向导:“雪山那边,是什么?”向导说:“是昭武九姓,是大食。”他问:“再往西呢?”向导摇头:“没人知道。”
如今,他知道了。
“再往西,”他低声说,“是怛罗斯。是大食。是我高仙芝,这辈子,也洗不掉的耻辱。”
帐中寂静。封常清张了张嘴,想劝,又不知从何劝起。
许多年后,当阿拉伯史书记载这场战争时,会特意写下一句:唐军有造纸之匠,被俘西去。
史官们没有写高仙芝的白发,没有写三万亡魂,没有写怛罗斯城下的血。他们只记住了那几张纸。
而高仙芝,也永远不会知道,他那一夜的耻辱,在几百年后,变成了文明的种子,顺着丝路,一路向西,长成一片绿洲。
他不知道的是:四年后,安禄山反,朝廷召他入朝平叛。他与封常清,将并辔东归,战死——不,不是战死,是死于边令诚的刀下,在潼关。
那时候,他还会不会记得,怛罗斯城下,那个兵败的白头之夜?
——大唐在西域的脸面,终究,还是他高仙芝,用命,换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