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玄宗的最后岁月
第112章 玄宗的最后岁月 (第2/2页)第三节李辅国之逼——“迁居西内”
变故起于上元元年。彼时肃宗病体渐沉,李辅国权势熏天——他手握禁军,又是拥立之功,满朝莫敢撄其锋(此一节,前章“宦祸与藩镇”已详述其源)。这阉人,连皇帝都日渐倚为心腹,何况一个闲居南内的太上皇?在李辅国眼里,太上皇不是什么“父皇”,是一桩隐患:南内临街,百姓瞻仰,旧臣往来,万一哪日太上皇振臂一呼,难保不生了事端。与其等事端生了再平,不如先下手,把这根刺,连根拔了。
李辅国早就看兴庆宫不顺眼。太上皇居南内,近市临街,每逢朔望,百姓聚观,常有旧臣借贺寿之名拜谒,南内门庭,一时竟有了几分“小朝廷”的气象。李辅国便对肃宗进言:“太上皇居兴庆宫,与外臣往来过密,恐生事端;且兴庆宫湫隘,有碍宗庙大典,不如迎居西内甘露殿,既尊且安。”肃宗病中,不耐多思,又素来倚李辅国如左右手,含糊应了。
圣意既出,李辅国便矫诏行事,不容有异议。他心里有底——肃宗那个“应了”,不是糊涂,是懒得想,更是不敢想。病中的皇帝,最怕的是“生事”,而李辅国把“迁太上皇”包装成了“止生事”,肃宗自然乐得交给他去办。这便是从前章“朕信不过武将”那一念里,长出的果子:皇帝疑心武人,把兵权一股脑塞给阉人,到头来,连自己的父亲,都被这阉人,轻轻巧巧地挪了窝。李辅国太懂这位陛下——他只要把“后患”二字抛出来,皇帝便一个不字,也说不出口。
是日,天色阴沉,甲士持兵,列于南内宫门,刀枪映着冷日,一片寒光。李隆基正与高力士在廊下闲坐,剥一盘橘子,忽闻宫外喧哗,出门看时,五百射生手已围了宫门。李辅国按剑上前,行礼极恭,话却极硬:“奉皇帝陛下钧旨,请太上皇迁居西内,即日启行。”
李隆基怔了怔,问:“可是亨(肃宗)的意思?”李辅国答:“正是陛下孝思,欲奉太上皇于胜地颐养。”这话骗得过旁人,骗不过李隆基——他做了几十年皇帝,什么“孝思”是真、什么“逼迁”是假,一眼便知。可他知又如何?当年马嵬坡,他保不住贵妃;如今南内,他也保不住自己。一个没有兵、没有诏、没有半分实权的太上皇,在五百甲士面前,连“不”字,都吐不响亮。
最不堪的一幕,便在当下。甲士不容多言,竟上前,半扶半挟,将太上皇“请”上步辇。李隆基年已古稀,又惊又气,脚下一软,几乎跌倒,还是高力士抢前一步,把老皇帝扶稳了。那一扶,高力士使尽了全身的力气——他扶的不是一个主子,是一辈子忠心撑起来的、最后一点体面。辇车穿过宫门,李隆基回头望了一眼兴庆宫的飞檐——那圈他以为能终老的红墙,正一寸寸被抛在身后,像他这一生,被一寸寸,抛在了身后。
宫墙很高,辇车是被人抬着越过宫墙的。一个曾经君临天下的人,最后越过自家宫墙的方式,竟是被人“抬”过去的。这“太上皇被抬过宫墙”的场面,写尽了最后的剥夺——他不是走过去的,是被抬过去的;不是迁居,是被迁居;不是“颐养”,是被夺了最后一块安身的地。
到了西内甘露殿,李辅国并不罢手。他随即奏请:陈玄礼年迈,宜令致仕;高力士交通外臣,宜流远州。肃宗本不欲如此绝情——陈玄礼、高力士,都是父皇的几十年的老人,流放了,于父子情面上不好看。可李辅国一句“太上皇左右,皆昔日兵变之人,留之恐为后患”,便堵了皇帝所有的口。在“后患”二字面前,肃宗的“不忍”,轻得像个借口。旨下:陈玄礼罢官,放归乡里;高力士远流巫州。
李隆基闻讯,在甘露殿中拍案,可那案,轻飘飘的,拍不出半分天子威风。他怒视李辅国,李辅国垂手而立,脸上无波——一个阉人,连“惧”都懒得装了。李隆基终于明白,这座西内,不是颐养之地,是囚笼。他把自己关在殿里,数日不见人,连饭都懒得用。
权力被剥夺的滋味,年轻时不懂,老了才尝得透。当年他夺儿媳、废太子、罢宰相,何等雷厉风行;如今一个阉人,弹指间便把他身边最后两个老人,也夺了去。这便是乱世人心最凉处:当你不再有兵、不再有权,连最卑微的奴婢,都敢把你抬过墙去——而你,连喊一声“朕”的资格,都先要掂量掂量,会不会惹来更狠的一刀。
而那位把太上皇抬过墙的阉人,此刻正骑马回府,马蹄得得,街上行人都贴墙避让。李辅国摸了摸袖中那份“矫诏”的草稿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他一个净身入宫的奴婢,当年连自己的名姓都差点保不住,如今却能把太上皇、把满朝公卿,玩弄于股掌。财富?他府里的金银,已堆积如山,连仆役都穿着锦缎;权力?飞龙厩的刀,听他的,比听皇帝的还灵。他忽然觉得,这乱世,倒成全了他——功臣武将一个个被夺了权,藩镇降将一个个生了心,反倒是他这个“不该有子孙、不该有野心的阉人”,成了这棋盘上,最稳的一颗子。可他忘了,棋盘上的子,再稳,也是被人摆的;他今日能抬太上皇过墙,他日,便也有人能抬他过墙。这便是权力的人性告白:你以为你赢了,其实你只是,还没轮到被抬的那一个。
第四节高力士诀别——“老奴去了”
高力士流放巫州,是上元元年的事。巫州在黔中,瘴疠荒远,去了,多半是回不来了。临行前,他不愿就这么走。他要去西内,跪别太上皇——哪怕见不到,磕三个头,也算给这一辈子,画个句号。
可西内门禁森严,李辅国有令,太上皇不得见外臣,更不许旧人靠近。高力士到了甘露殿外,被内侍拦住,说:“上皇有旨,不见人。”高力士知道,这“旨”未必是圣人的意思,可他不敢戳破。他就在殿外,扑通跪下,朝着紧闭的殿门,磕了三个头。
头磕得实,每一下,青砖都闷响一声。他老了,膝盖骨硌着砖,疼得钻心,可他一声不吭。当年他随圣人入蜀,马嵬坡上,是他护着皇帝突围,马蹄踏碎了半夜的雨;如今他要走了,连最后一面,都求不得。三个头磕完,他想起天宝年间,圣人登楼受贺,他在阶下跟着笑,那时这双膝盖,跪的是盛世,跪的是体面;如今这双膝盖,跪的是离别,跪的是再也回不去的一生。
他磕完头,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对着紧闭的殿门,轻声说了一句:“老奴去了。”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里头的圣人,又像怕这声音太大,自己先哭了。说完,转身,一步一步,走出了西内。
殿内,李隆基其实听见了那三声磕头,也听见了那句“老奴去了”。他没出来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——他怕一出来,就再也撑不住那点皇帝的体面;更怕一出来,对着高力士这张老脸,自己会哭,会说出“朕舍不得你”这样的软话。一个太上皇,哭给一个将要流放的奴婢看,成何体统?他把自己钉在殿里的阴影中,听着那脚步声,一声一声,远了。
可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,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时,李隆基到底没忍住。他对着空荡荡的殿,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,说了一句:“你走了,朕连说话的人都没了。”
这句话,高力士没有听见。他走了很远,回头,宫墙已经看不清了。暮色四合,西内的飞檐在雾里淡成一道墨痕,像这帝王一生,最后的一点轮廓,正被乱世的烟,一点点洇开、化去。他站了片刻,又望了一眼那方向,想起天宝年间的长安,圣人登楼,万民山呼,他在阶下跟着笑;想起马嵬坡的雨,圣人瘫在马上,他替主子把缰绳攥得死紧;想起蜀中的夜,圣人梦里唤贵妃,他守在帐外,一夜不敢合眼。一辈子,他这双老腿,跟着李隆基,从亲王府走到大明宫,又从大明宫走到南内,再走到这西内的宫墙外——终究,是走到头了。
高力士走到宫门外,停了停,没再回头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去,黔中山水,瘴雨蛮烟,自己这条老命,十有八九要丢在那儿。所以他那三个头,磕得格外重,不是在辞主,是在辞这一生——辞那开元天宝的盛,辞那马嵬坡的乱,辞那南内宫墙里,最后一点君臣相得的暖。
他这一路出城,走得慢。城门口有老兵盘查,见是个老阉人,挥挥手放了。高力士忽然觉得可笑:当年他出入宫禁,自有禁军喝道,百官避道;如今一个流犯,连盘查都懒得细问。权力这东西,给人的体面,原是借来的——借的时候金光灿灿,还的时候,连个声响都没有。他想起李辅国如今骑马过市,百官避道的模样,心里凉了半截:圣人当年信错了人,把江山交给了儿子;儿子如今又信错了人,把刀把子交给了阉人。这一错再错,错到的,不只是君,是天下。
出城十里,回望长安。暮云压城,宫阙的轮廓在云下隐隐约约,像一幅谁也收不回去的旧画。高力士想,圣人若看见这景象,定要吟一句“总为浮云能蔽日,长安不见使人愁”。可圣人看不见了——他在西内,被墙隔着,连这最后一眼长安,都成了奴婢的奢侈。高力士把视线收回,裹紧了那件旧披风,朝着巫州的方向,一步一步,走进了暮色深处。
而殿内的李隆基,独自坐在甘露殿的阴影里。陈玄礼没了,放回乡里,生死不知;高力士没了,远流巫州,归期无望;玉真公主也被李辅国寻了由头,迁居玉真观,不得轻易入宫。他身边,再没有一个,是从开元年间便跟着他、见过他最好模样的人。满殿的宫人,都是生脸,低眉顺眼,却隔着一层“上皇”与“奴婢”的规矩,谁也不敢、谁也不愿,同他说句掏心的话。
那册旧乐谱,还搁在案头,可再没人替他翻。李隆基伸手摸了摸谱面,纸上那点黄,比他的脸色,还润些。他忽然想起,贵妃也爱翻这谱子,指尖沾了胭脂,在纸上留下淡淡的红印——如今红印早褪了,像她,像开元,像这一切,都褪成了西内殿里,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
“你走了,朕连说话的人都没了”——这声苍老的叹息,不只是叹高力士的离去,是叹一个时代,连同它最后一点体面,一起被抬过宫墙、被流放、被关进这见不得光的西内。它为第115章“玄宗驾崩”埋下了伏线:一个连话都没人听的人,离死,便只差一口气了。当一个人的世界里,最后一个懂他的人走了,这世界,其实已经先他一步,死了。
李隆基枯坐到深夜。殿中烛火将尽,爆了个灯花,他才惊觉,自己竟枯坐了这许久。他伸手去拨那残烛,手抖得厉害——不是病,是孤。他忽然想起,开元年间,这大明宫里,何等热闹:贵妃斟酒,力士侍侧,玄礼带刀,玉真抚琴,满殿的笑语,撞得梁柱都发热。如今,酒凉了,人散了,琴哑了,只剩他一个,和这盏将灭的灯。
他这一生,要过自由,要过财富,要过权力,样样都曾满溢。可到头来,自由是被儿子“请”进宫墙,财富是蜀中仓皇带出的几箱旧物,权力是那册再无人翻的旧乐谱。他终于懂了那句老话:“亢龙有悔。”飞得太高的人,摔下来时,连个扶的人,都先被收走了。
烛灭了。殿里黑透。李隆基在黑暗中,对着空处,又轻轻唤了一声:“力士。”无人应。只有西内的风,穿过廊下,像一声很长的、很轻的、没人听见的叹息。
乱世人心,最残忍的从不是刀兵,是当你还活着,却已被这世界,一点一点,抹去了存在的痕迹。兴庆宫的乐声、南内的旧人、长生殿的盟誓,都成了西内殿里,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——而听得见的人,已经走远,宫墙模糊,再回头,什么也看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