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玄宗驾崩
第115章 玄宗驾崩 (第1/2页)篇五双帝驾崩与尾声(762—763)
第115章玄宗驾崩
盛极而衰,未必是天数;一人之心,可系一朝之运。开元之盛,天宝之败,皆出于此一念的放纵与惊醒。
第一节西内残年——甘露殿的冷清
宝应元年(762)的长安,春寒料峭。
西内太极宫的甘露殿里,炭盆早灭了,殿角结着一层薄薄的霉绿。七十七岁的太上皇李隆基,裹着一件旧得发灰的夹袍,蜷在榻上。从兴庆宫被李辅国那一道矫诏逼迁而来,已不知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清晨——侍从零落,宫门深锁,连报晓的鸡啼都显得遥远。
昔日的大唐天子,如今连一碗热粥,都要等上小半个时辰。
殿里空阔得怕人。当年甘露殿是帝王避暑听政之所,金碧辉煌,如今梁上结网,阶下生苔。廊下原有一班侍卫,如今只剩两个老得走不动的,抱着戟在日头里打盹;原有一群宫女轮流伺候,如今拨走的拨走,病故的病故,常侍左右的,不过阿蛮等两三人。李辅国那道逼迁的矫诏,不只搬了他的身,也抽走了他身边所有“自己人”——这是最狠的一招:让一个皇帝,在繁华散尽后,连最后一点人气的余温,都摸不着。
宫人阿蛮端着粥进来时,粥已经凉了。她是西内仅剩的几个旧人之一,原是华清宫里打扇的宫女,乱后拨来伺候太上皇。她把漆木托盘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低声道:“陛下,粥到了。”
廊下那个抱戟的老侍卫,见阿蛮出来,压低嗓子问:“今日陛下可用了些?”阿蛮摇头:“仍是半碗便搁下。”老侍卫叹了口气,望了望灰蒙蒙的天:“想当年,咱跟着圣上巡幸骊山,那排场——前呼后拥,十里锦绣。谁能想到……”话没说完,自己咽了回去。有些话,在冷殿里是不能说的,说多了,怕勾起老人的伤心,也怕勾起自己的。
李隆基慢慢睁开眼。他望了那碗粥许久。
粥是糙米熬的,米粒粗粝,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、发暗的脂膜。没有莲子,没有红枣,更没有当年长生殿里那盏用牛乳、蜂蜜、杏仁细细调过的“玉粳粥”。他伸出枯瘦的手,指尖触到碗壁——是凉的。
“凉了。”他喃喃。
阿蛮慌了,想去换,被他摆手止住。“凉就凉罢。”他端起来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水寡淡,咽下去像砂砾划过喉咙。可他喝得很慢,很郑重,仿佛在饮一盏御宴上最珍贵的酒。
殿外风过,吹动窗纸上破了的洞。李隆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春天。那时他还叫临淄王,还未登基,也曾有过一段清苦的日子;后来做了皇帝,开元初年,他励精图治,每餐不过两菜,穿的是洗得发白的龙袍。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是有了四海的财富,便觉得该享了吧;是坐稳了江山,便觉得该纵了吧。
一碗冷粥,照见的是一头白发,也是一个王朝由俭入奢、由盛转衰的缩影。
他记得很清楚,自己并非生来奢靡。开元初年,他命人拆毁了武后时期所造的“明堂”上层,减省用度;又罢“十道采访使”中扰民者;岭南进贡的珍禽异兽,他多却而不受。那时的他,以节俭为美,以纳谏为荣。变,是从天宝年间开始的——有了“开元盛世”的底子,府库充盈,他便觉得,数十年辛劳,该享一享了。华清宫依山而筑,温泉汤池,雕栏玉砌;每年的十月,他携贵妃幸骊山,随行宫人、乐工、扈从,动辄数千,所费不赀。那时他觉得,这才是天子该有的排场;却忘了,排场的另一面,是民力的透支、言路的闭塞、和一颗渐渐听不得批评的心。
一碗冷粥与一池温泉,中间隔着的全过程,叫“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”;而一个王朝的崩溃,往往就藏在这“易”与“难”的缝隙里。
更可叹的是,这碗粥,本不必凉。他手里,曾握着让天下人人都有热粥的权柄。可当他忙着给自己筑温泉、采明珠时,便忘了,权力的本分,原是让苍生不挨饿、不受冻。等他失去一切、只能在冷殿里捧着一碗凉粥时,才懂得:真正的富贵,从不是一个人占有多少,而是他治下的人,能否安心喝上一口热的。这道理,他懂得太晚,晚到只能对着空殿,一口一口,咽下这冷的、苦的、再也说不出的悔。
他放下碗,望着空荡荡的殿宇。当年随他入蜀、陪他夜半低语的那些人,如今在哪里?杨国忠已死在马嵬,贵妃缢于佛堂,高力士……高力士被流放了。
想到高力士,老人的眼圈红了。
那是前年(上元元年)的事。李辅国矫诏,将他从兴庆宫迁往西内,随行旧臣,尽数遣散。高力士跪在殿外,磕了三个头,起身,走了。他那时坐在殿内,听见外面的动静,想唤,却唤不出声——后来他听说,自己曾对着空殿说了一句:“你走了,朕连说话的人都没了。”可那句话,高力士没有听见。
一个曾经“力士当上,我寝乃安”的皇帝,到头来,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。
有一回,玉真公主偷偷进了西内看他。她是玄宗一母同胞的妹妹,信道隐居,却始终惦着这个三哥。兄妹相对,竟无话可说——不是没话,是不敢说。李隆基拉着她的手,手指冰凉,只道:“玉真,你说,当年若朕不纳李林甫之言,不纵安禄山,今日可是另一番光景?”玉真垂泪,答不上来。她知道,三哥不是在问她,是在问自己。
他更常常想起的,是高力士。那个跟随他五十余年的老奴,从潞州便随驾,到开元、天宝,再到蜀道、西内,形影不离。当年他说“力士当上,我寝乃安”,绝非客套——高力士是这宫里,唯一敢在皇帝高兴时,递一句凉话的人。马嵬坡兵变,是力士亲手缢死了贵妃,替他担了那桩千古两难;入蜀途中,是力士扶他上马、替他拭泪。这样的一个人,竟在自己风烛残年,被一道矫诏,生生夺走。老人每每思及,便觉心口被人掏空了一块——不是痛,是空,空得连叹息都发不出来。
“力士……”他也曾这样,在深夜里轻轻唤过。可唤声一出,殿外只有风声,再无人应。
还有一回,老人立在窗前,望着宫墙外远远掠过的一个汲水老妪的背影,忽然怔住了。那年收复两京,长安朱雀门前,曾有个老妇跪了一整天,手捧一碗水,无人肯喝——他后来听人说起,心里动了一下,却终究没放在心上。此刻想起,竟觉得那碗水,比甘露殿里任何一盏御羹都重。一个皇帝,到末了才明白:他坐拥的万里江山,抵不过民间一碗清水。
李隆基把脸埋进掌心。殿里很静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,和白头发的簌簌。
这一节“西内残年”,写的不是一位皇帝的凄凉,而是一个人对自己一生的、无声的清点。权力曾把他捧上九天,也终将把他独自留在冷殿里,陪他喝完这碗凉透的粥。
阿蛮收拾碗筷时,发现老人又望着窗外发怔。她轻手轻脚退下,在殿门外,对着那株老柳,默默站了一会儿。她不懂朝堂,不懂盛世,只觉得这位“陛下”,越来越像个寻常的、怕冷的老头。可她不知道,正是这个老头,曾让整个东亚,向他俯首;也正是这个老头,一手建起、又一手放塌了他脚下的万里江山。历史有时候,就是这么轻,轻得像西内窗外,那一地无声的柳絮。而他留下的那声叹息,却被风,吹了一千多年,至今还在每个读史人的耳边,隐隐回响。
第二节最后的自语——“九龄……九龄”
入夏,玄宗的病重了。
西内的医官换了几茬,药一碗碗灌下去,不见起色。老人时而清醒,时而昏沉。清醒时,他望着殿顶的藻井,久久不语;昏沉时,嘴里便开始喃喃,说些旁人听不真切的话。
这一日暮色四合,阿蛮和另一个小宫女在门外值夜,忽听得榻上的人断续出声。
“九龄……”
小宫女没听清,凑近了些。
“九龄,卿在何处……”
是张九龄。那个早已作古二十余年的、开元名相张九龄。
两个宫女对望一眼,都低下了头。她们不明白,一个将死的老皇帝,为何在最后时刻,唤的竟是一个早逝的宰相。
李隆基此刻,陷在一场谁也拉不回来的旧梦里。
他看见开元初年,自己刚即位不久,意气风发。那时的朝堂,尚有几分贞观遗风。张九龄时任中书令,风度蕴藉,遇事敢言,每每于延英殿奏事,必据理力争,玄宗虽偶有不悦,却也敬他几分风骨。有一回,范阳节度使张守珪擒获安禄山,奏请斩之,言其“狼子野心,不可不除”。张九龄力赞其议,在奏章上批道:“穰苴出师而诛庄贾,孙武习战犹戮宫嫔,守珪军令若行,禄山不宜免死。”又曾对玄宗直言:“乱幽州者,必此胡也。”
那时的安禄山,还只是个腹垂过膝、肥胖痴憨的边将,入朝奏对,装出一副憨直模样,哄得满宫欢笑。玄宗只当他忠心可嘉,哪料这张九龄竟从憨笑里,看出了狼顾之相。
可那时的李隆基,正沉醉于开元的功业,觉得天下升平,四海宾服,一个边将,何足挂齿?更致命的是,他渐渐厌了张九龄的“直”。开元后期,宰相李林甫工于心计,善伺上意,进言道:“文臣为相,多拘守文法,不如用蕃将为帅,骁勇善战,又无党援,可不制于人。”这话说到了玄宗心里——他既要边功,又怕相权坐大。于是张九龄这样“每每逆鳞”的宰相,便成了多余。终于,开元二十四年,借“牛仙客事件”(张九龄坚拒提拔寒微的陇右节度判官牛仙客为尚书,被李林甫攻为“迂阔”),玄宗罢了他的相权,外放荆州。次年,李林甫独揽大权,“口蜜腹剑”,顺之者昌,言路渐塞。
从此,再没有人,敢在皇帝耳边说一句逆耳的话。
安禄山得以在范阳养兵蓄锐,以“献马”为名暗聚甲仗,终成渔阳鼙鼓。
李隆基后来回想,自己并非一日之间,便关上了那扇纳谏的门。起初,他只是“懒得听”——开元功成,他觉得天下已治,偶有逆耳,便当是老臣拘泥;继而,是“不爱听”——李林甫之流投其所好,说他“英明独断”,他听了舒服,便把“独断”当成了美德;到最后,是“听不得”——但凡有人如张九龄般犯颜,他便视作拂逆,心生厌弃。由懒到不爱,由不爱到听不得,不过十余年光景。一个帝王,便在自己越来越顺耳的宫殿里,把自己,和江山,一同困死了。
“若九龄在……若九龄在,安禄山何至反……”榻上的老人,声音越来越低,像溺在水里,“朕错了……朕……不听卿言……”
两颗浊泪,顺着他深陷的眼角滚下来,洇进枕上。
宫人垂泪。她们不懂朝堂旧事,却懂一个将死之人,在最后关头反复念叨一个名字,那名字里,必藏着一生最深的痛悔。
这便是权力的至高危墙:当你站得足够高,身边便只剩下称颂;当你听不见一句真话,覆灭便已开始。张九龄不是神仙,他不能替玄宗挡住安史之乱,但他至少,曾把那柄悬顶的剑,指给皇帝看过。可惜皇帝,亲手把指剑的人,请出了朝堂。
小宫女听得发怔,回头悄声问阿蛮:“张相公……当真那般灵?”阿蛮叹道:“灵不灵的,老身不知。只是听说,后来渔阳兵起,陛下避难蜀中,途经剑门,对着满山风雨,忽然老泪纵横,对左右说:‘朕悔不听张九龄之言,致有今日。’那时节,张相公已死了快二十年了。”
两宫人不再说话。榻上老人又昏沉睡去,眼角却还挂着那滴未干的泪。
权力最残酷的报复,不是杀你,是在你最无力时,让你清清楚楚地,想起所有你本可以听、却没有听的忠告。
史载,玄宗晚年确曾深悔。入蜀途中,他亲口对左右言:“朕悔不用张九龄之言。”又曾于奔波流离之际,作《傀儡吟》以自况:“刻木牵丝作老翁,鸡皮鹤发与真同。须臾弄罢寂无事,还似人生一梦中。”——一个曾被万丝牵引、呼风唤雨的帝王,到最后,竟把自己,看成了戏台上的木偶。这“梦中”二字,道尽了他对自己一生的恍惚:前半生何等清醒,后半生何等糊涂,而糊涂与清醒之间,竟只隔了一句不肯听的谏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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