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玄宗驾崩
第115章 玄宗驾崩 (第2/2页)可悔,又有何用?张九龄已死,盛唐已碎,马嵬的冤魂、范阳的烽火,都不会因为一句迟来的“悔”而消散。皇帝的悔,是这世上最无力的东西——它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,只能在史册里,给后来者留一声警钟。
李隆基用一生,验证了那句最沉痛的史评:“世谓曲江(张九龄)为良鉴,而明皇不能用也。”
第三节霓裳终曲——哼完最后一支曲子
宝应元年四月初五,长安落了一夜细雨。
甘露殿内,李隆基的气数,到了尽头。
玉真公主被人搀着,从城南赶来。她是玄宗一母同胞的妹妹,一生信道,素衣简从。见兄长枯瘦如柴、神识将离,她伏在榻边,低低唤了声“三郎”——那是他们幼时的称呼。
这一声“三郎”,把老人的神识,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。那时他们还都是孩子,在武则天执政的深宫里,依偎着取暖。后来他做了皇帝,她做了女冠,兄妹情分,是这冷透的帝王家里,唯一还算温热的东西。如今,温热也要散了。
李隆基似乎听见了,睫毛颤了颤,却没有睁眼。
过了片刻,他竟缓缓睁开了眼。眸子浑浊,却认得榻边这个人。他望着玉真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,气若游丝:“玉真……你来了。”停了停,又道:“朕方才,看见你小时候,在兴庆池边,追柳絮……一头撞在朕腿上,哇哇地哭。”玉真含泪点头:“三哥记性真好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她……可曾怨朕?”
玉真知他问的是谁,喉头一哽,只回:“她不怨。马嵬坡的事,她懂的。”
李隆基闭了眼,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入鬓角。他没再说话。那桩马嵬的旧账,他背了一辈子,到死都没能放下的,不是愧,是那句没来得及说的“对不起”。
弥留之际,他的嘴唇轻轻翕动,发出一点极轻极细的、不成调的声响。玉真公主把耳朵贴近,才辨出,那是一支曲子的旋律——不是当年倾动天下的《霓裳羽衣曲》,而是他晚年流落蜀中、闻笛悲怆时所作的那支《谪仙怨》。
他这一生,与乐不离。当年在骊山华清宫,他亲授梨园弟子《霓裳羽衣曲》,贵妃起舞,仙乐飘飘,那是何等气象;安史乱起,仓皇入蜀,行至剑州,忽闻栈道风雨中笛声呜咽,触景生悲,乃据其旋律,写下《谪仙怨》——“晴山碍目横天,绿迭君王马前。銮辂西巡蜀国,龙颜东望秦川。”写的是离愁,更是盛世一去不返的苍凉。
梨园那些子弟,他一个一个都记得。雷海青,那个在凝碧池宴上掷乐器、向西恸哭、被安禄山肢解而死的大乐师(王维后来在狱中闻此事,悲不能已);李龟年,乱后流落江南,杜甫逢之,写下“落花时节又逢君”——当年的风华,都成了乱世里的残响。玄宗曾对近臣说:“朕生平最得意者,不在天子之位,而在梨园之乐。”可正是这份“得意”,在盛世时点缀太平,在末世时,却成了最刺心的对照:一个能让天下乐师归于一堂的皇帝,却没能守住让天下百姓安居的江山。
此刻,他哼的,便是这支曲子。
“……胡尘满,汉关空,万里碧霄终。独有梨园旧曲,算来不入春风……”
他哼得断断续续,气息如游丝。那支曲子,本是他在蜀地道中所创,写尽盛景不再、故人零落之悲。此刻他哼着它,像是在和一生最爱的音乐、最爱的梨园、最爱的那个太平盛世,作最后的告别。
殿外雨声渐歇,窗纸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。李隆基的哼唱,停在了半句上。
曲子,未及终了。
他闭上了眼。
享年七十八岁。在位四十四年,做太上皇六年。四十四载天子,前二十九年是“开元”的煌煌盛世,后十五年却是“天宝”的由盛转衰——人生与国运,竟如此对称地,各走了一半的好,与一半的坏。史臣记他崩于宝应元年四月初五,西内甘露殿,时值细雨;一个时代,就这样湿淋淋地,退了场。
玉真公主没有哭出声,只是把他的手,轻轻拢进被里,像是怕他着凉。宫人们跪了一地,鸦雀无声。西内这座冷殿,终于替一个时代,合上了帘幕。
盛唐,在这一刻,正式谢幕。
那支没哼完的《谪仙怨》,像一道未画完的句点——它本该有尾声,可写它的人,等不到自己的尾声了。而他亲手开创又亲手挥霍的盛世,也正如这半阕残曲,繁华起处惊天动地,收束时却只余一片死寂的雨声。
玉真公主守在榻边,一直到天明。她没有哭,只是时而替兄长拢一拢被角,时而望一眼窗外那株老柳——柳絮正无声地,落了一地白。她想起幼时兄妹在宫中捉柳絮玩,三哥笑着把她举过头顶;那笑声,和着梨园的笙箫,是她这辈子,最记得的声音。如今声音灭了,柳絮还在落,年复一年,替一个时代,做着无声的吊客。
甘露殿外,晨钟响过,长安城照旧醒来。市井依旧,炊烟依旧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可知道的人心里都明白:那个曾让四海来朝的天可汗,那个写下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的风流天子,走了。一个用四十年撑起又亲手放塌的盛世,终于,在四月初五的这场细雨里,合上了眼。
第四节史笔后议——一人的盛衰,一朝的盛衰
史笔后议:一人的盛衰,一朝的盛衰。
李隆基的一生,几乎就是大唐由盛转衰的全部注脚。
他接过的是贞观、永徽留下的厚基。即位之初,他铲除韦后、太平公主之祸,亲贤臣,远小人,裁冗官,抑奢靡,开开元之盛——“稻米流脂粟米白,公私仓廪俱丰实”,那是真真正正的海内承平。那时的他,证明了一件事:创业虽难,守成亦可有为。
可他也证明了另一件事:守业,比创业更难。
难在哪里?难在功成之后的那点“我值得享受”。有了四海的财富,便觉得该修华清宫、纳天下贡;有了无上的权力,便觉得该随心所欲、免谏饰非;向往着“长生”与“自由”,便把朝政交予李林甫、杨国忠,把军镇付与安禄山。他以为盛世坚不可摧,可以纵情享用;却不知盛世的砖石,是被怠政一寸寸抽空的。
财富,他聚到了极致——水陆珍羞、府库充盈,却只养出了杨国忠这等蛀虫,和“朱门酒肉臭”的民怨;权力,他握到了极致——乾纲独断、生杀予夺,却把军镇与相权,错付给了安禄山与李林甫,最终被权力反噬;自由,他追到了极致——求仙问道、纵情声色,以为那是天子的特权,却不过是逃避——逃避一个皇帝本该担起的、对苍生的责任。这,便是《盛唐长歌》写在自由、财富、权力之上,最沉痛的人性告白:当一个人同时拥有三者而不知节制,三者便合力,将他推下深渊。玄宗的故事告诉我们,毁掉一个盛世的,往往不是外敌,而是盛世的主人,在最高处,松开了那根名为“节制”的缰绳。
开元之治,是他建的;安史之乱,是他放的。创业难,守业更难——他的前半生,证明了前者;后半生,证明了后者。而整个第六卷“乱世悲歌”,从香积寺的腥风,到两京的收复,到邺城的溃败、河阳的死守,到李白王维的不同活法、郭子仪的功高谦退,再到今日双帝相继崩殂——写尽的,无非是一个盛世如何一寸寸碎裂,和碎裂之中,那些不肯弯的人心。
还记得吗?收复两京那日,朱雀门前曾有个老妇,跪了一整天,手捧一碗清水,无人肯喝;应天门、成都草堂、西内宫墙外,那碗水的影子,一次次浮起,又落下。它是这卷书里,最轻也最重的一笔——轻得只是一碗水,重得压着整个时代对苍生的亏欠。玄宗至死,终于在冷殿里想起了那碗水。一个王朝欠下的,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命,是千千万万个,连一碗热水都等不到的人。
卷中众人,各有各的活法:李白以诗酒啸傲,守住了不肯弯的自由;王维以山水禅寂,守住了乱世里的清白;杜甫以枯笔为史,守住了读书人的良知;郭子仪以功高而退,守住了名将的善终。他们都不是赢家,却都在倾覆的世道里,替人心留了一盏不灭的灯。而李隆基,作为这场大戏的起幕者与幕后推手,他的盛与衰,恰恰反衬出:真正的“守”,从来不是守住权位与财富,而是守住那点不肯被乱世吃掉的本心。
李隆基死了。十三日后,病床上的肃宗李亨,也走到了尽头。父子二人,一个开创了盛世,一个收拾着残局,最终都葬在了这乱世的尾音里。
就在这双帝交替的当口,东内大明宫里,另有一场算计正悄然收网——肃宗的皇后张氏(史所称张皇后),素与李辅国争权。她见皇帝将崩,急欲召太子李豫入宫,图谋废立、独揽后权;李辅国却已先发制人,带兵入宫,将她擒下。不出数日,张皇后遇害,李辅国愈加专横。这便是“宦祸与藩镇”一节埋下的种子,在双帝驾崩的乱局里,结出的又一枚苦果——玄宗纵出的权力真空,至此,已非一家一姓能填。
而这一切,又岂是某一人某一日之过?第六卷“乱世悲歌”写到此处,盛唐的帷幕,已彻底落下。帷幕之后,是大历、贞元,是藩镇割据、宦官废立、牛李党争,是“中兴”屡屡成空——玄宗埋下的种子,在之后百余年的中晚唐,一季一季,结出更苦的果。读懂了玄宗的盛与衰,便读懂了大唐为何盛、为何衰,也便读懂了《盛唐长歌》最想说的那句话:一个时代的崩塌,从来不是一声巨响,而是一连串,被忽视的、温柔的、自以为无妨的放纵。
双帝相继而崩,一个由盛转衰的时代,终于落下了最重的一笔。后人读这段历史,有人骂他昏聩,有人怜他多情,有人叹他命数——可《盛唐长歌》想写的,从来不是对一个皇帝的盖棺定论,而是一个关于“拥有与失去”的永恒寓言:你曾拥有最盛的繁华,也终要交出最孤的结局;你曾把权力、财富、自由揽在怀中,它们却在你松手的刹那,一齐离你而去。李隆基用七十八年,把这道命题,演给千秋万代看。
《旧唐书》评他:“开元之治,贞观之风,至于开元之末复矣。”又叹其晚节:“用人之失,托付非人,遂使逆胡乘衅,天下几倾。”《新唐书》则更直白:“玄宗不衰,天宝之败,何由而及?”褒贬之间,史臣的笔,到底是温厚的——他们记得他的功,也记着他的过,更记着他那由盛转衰、令人唏嘘的一生。这或许,便是对一个复杂帝王,最好的公正:不抹杀,不粉饰,让功是功,过是过,各自立在历史的天平上。
而后世的诗人,替他写下了更长久的注脚。白居易一曲《长恨歌》,把马嵬的别恨,唱成了千古的“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”;杜牧过华清宫,冷冷一句“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”,道尽了盛世表象下的糜费。诗人们不写庙堂的功过,只写一个人的爱与失、一个时代的华与毁——反倒比史册,更近人心。这也正是《盛唐长歌》的野心:它不只写一代帝王的兴亡,更写兴亡背后,那亘古不变的人性——对权力的贪恋,对财富的挥霍,对自由的误读,以及,在一切都将散场时,那一点迟来的、却再也无用的清醒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玄宗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面镜子;每个读到他的人,都会在镜中,看见自己心里,那座同样由俭入奢、由盛转衰的、小小的殿堂。
窗外,四月的长安,柳絮正落得像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