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:枕石卧苍岩
第17章:枕石卧苍岩 (第1/2页)竹径通幽旧舍斑驳,山风过隙帘影萧疏。
刘定钦率先翻身下马,脚底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仰头朝车厢内吆喝了一声,声音在幽静的林间荡开。话音才出,帘幕便被一只纤手猛地轻轻。含翠探出半个身子,美眸流转间,被眼前豁然开朗的幽深竹林惊得轻呼出声,轻盈地窜下马车。
又过了半晌,金笑开才捂着耳朵,睡眼惺忪地从车厢里爬了出来。他一边揉着太阳穴,一边没好气地叫骂道:“刘兄,你们二位,一人一嗓子,险些没把我这双招子给震聋了。”迷迷糊糊间,他脚下被车辕一绊,身子猛一个踉跄,眼看就要栽下马车去。千钧一发之际,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臂膀。绮红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,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。她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畔,扶稳人后,像是怕烫着一般迅速收回手,低垂着眉眼,轻声道:“金大哥小心。”。
金笑开被这一跌,惊得睡意全无,顿时清醒过来。他站定身子,抬眼望去,只见眼前竹影郁郁葱葱,虽无人打理,生得张牙舞爪,但枝叶纵横间,竹杆错落,倒别有一番浑然天成的野趣。他当即双臂大张,如拥天地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纳尽林间清流,忍不住直呼一声:“快哉!”
再看向那几座老旧竹屋,不似市井间的繁华喧嚣,反倒更添了几分避世的幽静。金笑开负手而立,朗声吟道: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历经烟波浩渺,得见此景,当真心旷神怡。的确是好地方。”他走跳江湖惯了,如今能得这一方安宁休憩之所,便已心满意足。何况透过竹叶交错的缝隙,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山峦,清峻挺拔,赫然便是那雁荡山。
“哟,金公子当真闲情雅致。”含翠倚在车辕旁,用帕子掩唇娇笑,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:“这才刚下马车,便吟起什么月下花前、佳人奏曲的调调来。绮红妹妹正是琴中妙手,岂不正合了金公子的心意?”绮红闻言,白皙的耳根瞬间红透,像是被霞光染过一般。她慌忙低头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,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绯色,声音细若蚊讷,带着几分羞恼与无措:“含翠姐姐……你又……又拿我取笑……”
金笑开没好气地白了含翠一眼。他心中暗叹,自己喜得是林中之安宁,含翠说得却尽是些琴瑟和鸣的旖旎心思,当真是鸡同鸭讲,对牛弹琴。
既是绮红故居,几人自是不好随心而动,只静静候在一旁,待得绮红引着三人走近,才由着他们各自挑选歇脚之处。
放眼望去,林间错落设有八间小屋,皆是就地取材,以粗竹搭建而成。乍看之下虽显简陋,细瞧却见做工极为精湛。竹竿皆经火烤防蛀,榫卯咬合严丝合缝,檐角与梁柱衔接处,犹见当年匠人精心雕琢的竹节纹样。只是岁月无情,青翠的竹身早被风霜侵蚀得灰黄斑驳,檐下竹帘朽断,阶前苔痕暗生,几片枯叶在穿堂风中打着旋儿,呜咽阵阵寂寥。可即便如此,整座竹屋依旧稳稳当当,并无半分坍塌歪斜之态,足见当年筑建之时,不知耗费多少银钱与心思。含翠先前所言果然不假,绮红家道中落之前,确是底蕴深厚的大户人家。
八间竹屋依八卦方位排列成圈,两两相距不过丈余。刘定钦背着手绕了一圈,略一思忖,便选了震位住下。含翠眼波一转,莲步轻移,径直来到刘定钦屋前。指尖轻轻抚过门框,正欲开口,余光却瞥见身后不远处的金笑开与绮红。绮红正垂首立在原地,神色温婉安静,金笑开则抱着双臂,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,目光若有似无扫过。含翠话到嘴边,硬生生咽了回去,耳根微微发烫,终究是拉不下脸面,只得轻咳一声,故作自然地挪到了旁边的离位竹屋。
金笑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不由莞尔。他目光在八卦阵中一转,特意选了距离刘定钦最远的竹屋。那屋背对着雁荡山,推窗便能望见山间云雾缭绕,隐隐青山若隐若现,正合他之心意。
金笑开推开门扉,一股积郁已久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。屋内光线昏暗,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,照见空气中缓缓沉浮的细微尘埃。他抬手在窗边的竹案上轻轻一拂,指尖顿时染上一层灰白,案上摆放的竹简、笔架,虽依旧规整,却已结了一层厚厚的蛛网,连床榻上的凉簟也泛着经年的冷意。好在屋内陈设一应俱全,床榻、竹凳、竹椅皆分毫不差,且用料考究,雕工精细,虽蒙尘已久,却依旧透着当年大户人家的底蕴与气度。
几人商议一番,决定先稍作休整,将竹屋内外清理干净。待收拾妥当,天色尚早,四人便驱车赶往附近的小镇,购置些必要的起居用品。
小镇不大,颇为热闹。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不绝于耳。金笑开喜好吃食,一头扎进了街边的食铺,左手提着刚出炉的芝麻烧饼,右手拎着一包桂花糕,吃得满嘴流油,不亦乐乎。刘定钦则直奔酒坊,挑了几坛上好的陈年花雕,抱着酒坛子便舍不得撒手,嘴里还哼着小曲儿。
另一边,绮红与含翠置身闹市,难得卸下了一路奔波的疲惫,兴致勃勃地逛起了街。含翠拉着绮红在胭脂水粉铺前驻足,又去布庄挑了几匹素净的布料,二人交头接耳,不知在窃窃私语些什么,时不时掩唇轻笑,眉眼间尽是少女的娇俏与欢愉。待到夕阳西下,余晖洒满长街,四人才心满意足返回马车旁。
四人将大小物资搬上车厢,不等收拾,含翠眼珠一转,双手一推,毫不客气将金笑开与刘定钦推得远远的。拉着绮红钻进车厢,关上车帘,在里面好生翻腾收拾起来。不多时,车帘掀开一角,含翠探出头来,娇声吩咐道:“两位公子,还不快去驾车?莫要耽误了时辰!”
金笑开与刘定钦对视一眼,无奈摇头,走到车辕前,正欲登车,却听车厢内传来一阵嬉闹。两人下意识朝帘内瞥去,只见绮红蜷缩在车厢角落,双手死死抱着着新买的布料。那布料被灰布裹上,看不出究竟是何颜色。只见绮红螓首低垂,下巴紧紧抵着锁骨,狠不能将整个人都埋进衣领里。那双温婉的眸子,更是慌乱得无处安放,只是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。
含翠在一旁掩唇轻笑,故意扬声道:“我可给绮红妹妹选了好物件……”闻言,绮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猛得抬起头,满脸通红,羞恼交加。她也顾不得矜持,慌乱地伸出双手,一把捂住了含翠的嘴,将那些调侃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。她瞪圆了水汪汪的眸子,即羞且急,朝含翠摇了摇头,满是哀求,嘴里含糊不清地嗔怪道:“好姐姐……你……你快别说了……”
金笑开与刘定钦对视一眼,皆是心领神会,识趣的移开目光。车厢内,绮红稍稍松了口气,依旧不敢掀帘出来,只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含翠身后。
两人扬鞭驱车,马车一路飞驰,待返回竹屋时,天边已是皎月初升,清冷月光洒在竹林间,映出一片静谧。四人简单吃了些干粮冲饥,连日奔波顿时涌上眼帘,只觉困倦不已,便各自回房歇息去了。
次日清晨,天色微熹,林间的薄雾还未散尽,空气中弥漫着竹叶与泥土混合的清冽气息。竹屋内静谧无声,金笑开收拾一番,取了些祭祀用物,斜斜背在身后。随后走到桌案前,提笔匆匆写下字条,压在茶盏之下。
晨风拂面,带着几分料峭凉意,金笑开深吸一口气,精神为之一振。趁机着众人尚未醒来,迈开步子,身形一晃,融入晨雾之中,朝着那烟岚氤氲的雁荡山疾驰而去
时值初秋,山间暑气未消,晨风透着沁人的凉意。放眼望去,层峦叠嶂间,秋意悄然晕染,苍翠群峰被染开一层灰青暖褐。
金笑开沿着蜿蜒的山道穿行,耳畔溪水声潺潺。行至大龙湫,百丈飞瀑自连云嶂崖顶倾泻而下,宛如银河倒挂。初秋的水流灵动清冽,水雾随风飘散,扑在脸上,顿觉神清气爽。
脚步添快,过灵峰,探方洞,沿着绝壁上开凿的栈道缓缓而行,一侧是万丈深渊,一侧是陡峭的岩壁。天地间空气通透,偶有飞鸟掠过云层,划破山间寂静。金笑开穿过栈道,身形一转,挤进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石缝。石缝内阴冷潮湿,光线昏暗,待他摸索着走出狭缝,眼前豁然开朗,却见不远处的山坳里,赫然立着一栋坍塌了一半的古楼。
山风卷过,满地落叶婆娑作响,被风裹挟着荡入古楼废墟间徘徊,呜咽声如暗夜鬼哭,令人不寒而栗。风势渐歇,片片落叶翻滚退去,露出下方偌大的石台。那石台本该平整如镜,此刻却布满刀削斧砍的狰狞痕迹,最深处,沟壑足达一寸,寒气凌厉如初。
金笑开神色肃穆,拖着沉重的步子,缓缓登上石台。寻了处尚算干净的角落,放下身后背负的包裹,转身折返,在来路茂密的林间寻了些柔韧的枝叶,动作麻利地捆扎成一把简易扫帚。返回石台,默默弯腰,一下一下,静静清扫着堆积的枯叶。忽得,扫帚划过石面,走势猛得一顿。金笑开屏住呼吸,缓缓蹲下身,指尖拨开落叶。映入眼帘的,竟是一颗生满青苔的头骨。他伸出指尖,极轻地碰了碰那枯骨。那骨头早已风化到了极致,只是被他指尖稍稍一带,顿时碎如流沙,化作骨粉。
不知那骨骸生前究竟是何人,但观其风化之态,少说也有百年之久。金笑开心中暗自推算,这埋骨之人,不是当年血洗倚鹤楼的兵将,便是楼中奋勇抗敌的巾帼英豪。百年沧桑流转,终究落得个寂寂无名、埋骨深山。正也好,邪也罢,在岁月长河里,又有何区别?金笑开暗中叹道,心知满地尸骸,历经百年桑田,早已酥脆不堪,稍稍用力便会触之即碎。他当即丢下手中的扫帚,俯下身去,改用双手捧起层层叠叠的落叶。
直待晌午过后,日头高悬,石台上下堆积的落叶方才被他拾掇干净。看来,尸骸堆砌,数之不尽,断剑残戟,视之难清,纵是他见惯了江湖风雨,亦不由望之生畏。他缓缓退下石台,从包裹中取出三支香,用火折子点燃。青烟袅袅升起,他双手抱香,对着石台恭恭敬敬三拜,随后将香稳稳地插入石台前的泥土之中。
祭拜完毕,金笑开小心绕过石台,来到古楼正门前。抬头望去,只见一块残匾斜挂在门楣之上,仅剩下一个被灰尘掩盖的“倚”字勉强可辨,其余字迹早随另一块残匾,不知所踪。他抬脚跨过腐朽的门槛,霎时间,一股浓烈刺鼻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,直熏得他一阵头晕目眩。金笑开眉头微皱,从怀中取出贴身玉珏,含入口中。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间蔓延,令他神思瞬间清明。待适应了楼内的昏暗与浊气,举目细看,只见楼中陈设早已残破不堪,梁柱倾颓,蛛网密布。倚鹤楼诸位祖师的牌位,全都散落在地,横七竖八,浸泡在岁月的尘埃与泥泞之中。
金笑开解下背负的包袱,重新燃起三炷香。神色肃穆,对着满地散落的牌位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。随后,脱下外衫,将那些牌位一一拾起,在外衫上排列整齐,再轻轻系好,将其挪至一处风雨不及的干燥角落安放妥当。正欲顺着楼梯登楼一探,目光触及脚下木阶,脚步便是一顿。见那木阶色泽深沉灰暗,表面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纹,形如蛛网蔓延。裂纹旁,密密麻麻遍布着针眼,形如蜂窝孔洞,显然早已被虫蛀空。只怕轻轻一脚踩上,便会碎如齑粉,内中白蚁蠹虫受惊四散逃窜。
金笑开心念转动,索性打消了登楼的念头。抬首望天,只见倚鹤楼近乎由中折断塌落,无顶无盖,唯有几块残破的木制地板聊可遮风挡雨。走到门口处安然坐下,唯恐稍有不慎再遇塌坠,来不及脱身。从包袱中抽出一根香来点燃,持香遥遥一拜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口中喃喃低语,不知是说与谁听:“你我两派,交情已久。往日里晚辈有心却无暇,如今落得个清闲,倒真该给诸位前辈赔个不是了。”
见手中香已快燃尽,换了一根重新点燃行礼,神色间多了几分随性,接道:“诸位前辈见谅,百年沧桑过眼,晚辈眼拙,实在分不清楼外那些枯骨孰正孰邪、孰友孰敌。晚辈寻思着,明日带些工具来,一并妥善安葬了。诸位皆是当世高人,如今前朝已覆,百年仇怨,不若就此一笑泯恩仇。若是哪位前辈心里还有疙瘩,不愿善罢甘休,夜里不妨托个梦知会一声,晚辈洗耳恭听。”
待得手中香燃尽,金笑开扭头望向天际,日薄西山,已显暮色。他起身掸去衣摆上的灰尘,对着楼内抱拳三扣,语气轻快了几分:“诸位前辈,天色不早,晚辈先行告辞,明日再来拜会。若有什么想吃的零嘴儿,夜里尽管托梦,晚辈定不负所托,绝不敷衍。”说罢,背起包袱,大步流星退出了倚鹤楼。
循着来路折返,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沿路竹林泉溪潺潺淙淙,鸟兽飞禽嬉戏欢鸣,好一派逍遥自在的山野景致。这般生机盎然的画面,惹得金笑开玩心大起,将方才倚鹤楼中的沉重尽数抛诸脑后。时而纵身跃上树梢捕鸟,时而落地伏身逐兔,兴致来了,更是卷起裤管下水捉鱼,直到晚霞万丈,整座山林都沐浴在金箔般余晖之中,这才意犹未尽收起心性,快步朝山下赶去。
山间夜风透着几分料峭凉意,吹得两侧竹叶沙沙作响。待金笑开回到竹林深处时,一轮桂月已缓缓爬上天际。天幕如洗,不见一丝云翳,只余下满林清辉倾泻而下,照得行路人眉发皆如银霜般清冷。
远远望去,竹屋深处篝火明明灭灭,映出两道婀娜剪影。待到近前,绮红早已按捺不住,提着裙裾小跑几步迎了上来,眉眼弯弯,娇声唤道:“金大哥!”一旁的含翠抱着双臂,倚在竹上,没好气地翻着白眼,嗔怪道:“你金大哥这不是回来了吗?还不快些迎进去,杵在这儿作甚?”说罢,她眼波流转,朝着金笑开娇哼一声,似笑非笑道:“金大公子,你若再不回来,我们三人,今日怕是要活活饿死在这了。”金笑开闻言一怔,奇道:“含翠姑娘此言何意?”
含翠白眼连番,伸手在绮红背上一推,将她顺势推到了金笑开怀中,佯装恼怒道:“还能为何?金公子迟迟不归,绮红这丫头便死活不肯我们动筷,非要等你回来才肯开席。你且快些进去吧,再耽搁下去,可真要饿死人哩。”
绮红双颊飞红,却并未躲闪,只是抬起一双水润的眸子,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金笑开,轻声道:“金大哥,你……可算回来了。”金笑开只觉怀中少女轻盈如燕,鼻尖萦绕着发间淡淡清香。他心头一暖,目光柔和地看了绮红一眼,轻轻扶稳了她,温声道:“劳绮红姑娘挂心了。”
竹屋中央,一张宽大木桌已然备好,四周配了四张木凳,木质尚新,想来是白日里新制。桌上摆了四碟清淡素食,虽无荤腥,却也排列得整齐清爽。
刘定钦抱着一坛酒,见金笑开走近,抬眼笑道:“回来了?今日所行可还顺利?”金笑开嘴角微扬,笑答:“自然。”身形一侧,将背后包裹解下,随手往桌边一丢,又道:“回来时,顺手得了些好物件。”
刘定钦闻言一喜,放下酒坛,上前拆开包袱,眼中笑意更盛。却见包中竟藏着两只灰白野兔,毛色油亮,尚有余温。他刚解开束缚,两只野兔便猛得朝外窜去,只听“呀”得两声惊呼,绮红与含翠眼疾手快,一人抱了一只,紧紧揽在怀中。
金笑开见状,得意非常,从怀中摸出一粒槟榔丢入口中,嚼得咯吱作响,笑道:“稍后有劳刘兄一展刀功……”话音未落,绮红已满面欢喜地凑到金笑开身前,一双眸子亮晶晶的,怯生生说道:“金大哥,这是送我们的吗?好生可爱。”
金笑开与刘定钦闻言,眼皮齐齐一跳,互视一眼,尽是无奈。金笑开狠狠闭了闭眼,再看向满桌清淡素食,只觉腹中愈发饥肠辘辘,心中痛不欲生。可被绮红一双眼睛满是期望盯着,终究不好拂了她欢心,只得忍痛强笑道:“喜欢便好,喜欢便好。”
含翠在一旁抱着兔子,抿嘴偷笑,故意道:“金公子,这兔子既是我们收下了,今晚便不劳烦刘公子动刀了。明日奴家给它寻些青草,养在屋后,岂不比吃了强?”绮红闻言,原本亮晶晶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眼眶悬泪:“金大哥……它们好可怜,我们不要吃它们好不好?”
“满席清素,不见半点荤腥,在下这五脏庙更是可怜。”金笑开心中暗自哀嚎,只觉得眼前一黑,方才还嚼得咯吱作响的槟榔,此刻彻底没了滋味,宛如嚼蜡。望着绮红那双泪光盈盈的眸子,只觉得腹中饥饿愈发汹涌澎湃。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,连连点头道:“不吃不吃。这兔子……便养着吧。”一旁的刘定钦早已不忍直视,默默别过头去,仰头又灌了一大口烈酒。
绮红闻言,破涕为笑,连忙松开手,任由那灰白野兔在桌上蹦跶。金笑开嘴角抽动,看着那两只在桌上撒欢的野兔,只觉它们好生刺眼。幽幽叹了口气,扭头吐掉槟榔,认命般拿起筷子,夹起一根青菜塞进嘴里,僵硬地咀嚼起来。
刘定钦见状,忍不住低笑一声,将酒坛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金兄,酒管够。”金笑开一把抓过酒坛,仰头猛灌一口,心中暗暗发誓,明日定要再弄些能吃的荤腥来。
绮红与含翠各自将怀中的野兔安置妥当,这才依次入座。四人早已饥肠辘辘,片刻之间,四碟素食便被争抢得干干净净。席间觥筹交错,酒香四溢,众人皆有了几分醺醺醉意。金笑开本就不胜酒力,加之白日里跋山涉水、游玩嬉闹,此刻只觉眼皮沉重,昏昏欲睡,便当先抱拳告罪,欲退下歇息。
见他身形微晃,目光不经意扫过绮红,却见少女双颊莫名飞起两团红云,宛如三月桃花。螓首深深低垂,纤纤玉指不断绞着衣角,恨不得当场钻进桌底下去。金笑开见她脸红已是惯了,虽不知她为何羞怯至此,却也不曾在意。他正欲动身离去,身后却传来刘定钦懒洋洋的声音:“金兄明日有何安排?”
金笑开停下脚步,摇晃着身子转过身,醉眼朦胧,笑道:“近些日子,还需往雁荡山。刘兄有何吩咐?”刘定钦摆了摆手,漫不经心道:“倒也无事,随口一问罢了。”话音落下,他目光微转,朝一旁使了个眼色。含翠心领神会,立刻起身将桌上碗筷菜碟草草收拾了一番,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娇嗔道:“好生困倦,奴家先歇息去了。”说罢,二人一前一后,打着哈欠回屋,只留下满桌狼藉。
金笑开望着桌上几道残羹冷炙,嘴角扯出一抹苦笑,叹道:“含翠姑娘当真是洒脱不拘。罢了,今日酒多,明日我再收拾便是。”说罢,他身形微晃,拖着虚浮的步子朝屋内走去,只余下绮红一人。她依旧低着头,双颊的红晕未褪,默默拿起布巾擦拭桌面。桌上早已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,她却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。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木纹,心跳却撞如擂鼓,连耳根都烧了起来。
推开竹门,金笑开径直走到桌边坐下,取出火折子,点燃烛台。烛火“噗”一声亮起,摇曳的暖光瞬间充盈了整间屋子。烛火闪烁,满目暖红,惊得金笑开一个激灵,酒意顿时散了七分。揉了揉惺忪睡眼,借着暖光定睛看去,却不由得愣住了。
暖光之下,却见桌上铺着崭新红毯,上面并排摆着两只青瓷小杯。杯柄上缠着鲜艳的红绸,红绸紧紧相连,分明是去繁就简后的合卺酒具。再抬眼望去,案上蜡炬换成了两支粗大的红烛,烛泪缓缓淌下,透着几分喜庆。而一旁的床榻上,原本素净的粗布棉被,改换成一床红底印花的新被。乍看之下,虽是简陋,但却是寻常百姓置办婚事时所用物件。
“当真酒多误事,竟然进错了屋子。好在未鲁莽行事,饮了壶中酒水。”金笑开连忙起身,旋身便欲推门离去。身后忽得传来极轻的“咔哒”一声,回头看去,却见绮红不知何时已将竹门轻轻关上,背靠门板,双手仍旧绞着衣角,却比先前更是紧张。她扭扭捏捏地挪到金笑开身前,螓首低垂,不敢抬眼看他,声音细若蚊呐,羞答答地说道:“公……公子,夜深了,该……休息了……”说话间,鼓起莫大的勇气,抬起微微发颤的纤纤玉手,作势便要替金笑开宽衣解带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