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「三天」
第四十章 「三天」 (第2/2页)“这纸……真白。”顾明远喃喃自语。
“那是,进口的高级铜版纸。”赵鹏程笑道,“厚实,光滑,经得起折腾。不像有些纸,看着挺括,一沾水就烂了。”
顾明远抬起头,看着赵鹏程。他忽然觉得,赵鹏程不是在说纸,而是在说他。
他,顾明远,在赵鹏程眼里,就是那张看似挺括,实则一戳就破的纸。而赵鹏程手中的这份合同,才是真正经得起风浪的“裹尸布”。
“签了它,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”赵鹏程又拿出另一份文件,推到顾明远面前,“这是合作框架,你签个字,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外面的风言风语,我都能给你压下去。毕竟,你是这部戏的总导演,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,对吧?”
总导演。
这个词曾经是顾明远的荣耀,现在却成了最大的讽刺。
让他来执导一部改编自揭露他自己丑闻的书的电影?让他拿着摄像机,亲手为自己钉上棺材钉?还是让他按照赵鹏程的意愿,把这场丑闻编排成一场闹剧?
老船夫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你拍了那么多别人的故事,你自己的故事,你敢拍吗?”
而现在,赵鹏程给出的答案是:你不用拍你自己的故事,我会替你拍。我会把你拍成我想要的样子。
顾明远的手在颤抖。他看着那份合同,那厚厚的、洁白的纸张,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真的像一块准备裹尸的白布。
他想拒绝。
想把这纸合同撕个粉碎,甩在赵鹏程那张油腻的脸上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想起了黄河边老船夫的话,想起了那个画家“河过了他”的境界,也想起了自己心里那句“不敢”。
他不敢拍自己,同样,他也不敢彻底得罪赵鹏程。
现在的他,辞职信已经发出,学校那边已是悬崖,如果赵鹏程这边再断了后路,他就真的无处可去了。沈婉清不会原谅他,社会不会接纳他,他连最后一点微薄的收入和尊严都将丧失殆尽。
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瘫痪。
“怎么?不愿意?”赵鹏程眯起眼睛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,“老顾,机会只有一次。你要知道,多少人挤破头想跟我合作。苏眠那边我都搞定了,你这边要是掉链子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威胁之意昭然若揭。
顾明远闭上了眼睛。
在黑暗中,他看到了黄河。看到了那浑浊的、奔腾的河水。看到了老船夫递给他的那根烟。看到了那块刻着“逝者如斯”的石头。
“拍你自己怎么从这河里爬出来。”
这句嘱托,在这间豪华的办公室里,显得如此遥远,又如此沉重。
良久,他睁开了眼睛。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烬。
他没有签字。
也没有拒绝。
他只是把那份合同原封不动地推回了赵鹏程面前。
“我累了。”顾明远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让我……再想想。”
赵鹏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忽然笑了,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,充满了掌控者的宽容与傲慢。“行。你可以想想。不过别想太久。风口一过,这书就不值钱了。”
顾明远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,拉开了办公室的门。
走出去的那一刻,他听到赵鹏程在他身后悠闲地说道:“对了,老顾,书今天正式发售。首印二十万册,听说已经断货了。恭喜你,马上就要家喻户晓了。”
家喻户晓。
顾明远走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上,脚步虚浮。
他按下了电梯的按钮。
电梯门开了,又关上。
数字一层层跳动,从高空坠落至地面。
刚走出大厦的旋转门,北京的春风夹杂着沙尘灌了他一头一脸。
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,想要看看时间。
屏幕亮起。
一条新闻推送,赫然出现在锁屏界面的最顶端。
标题是红色的,刺眼得像血:
“知名青年作家苏眠新书《倦鸟知返》正式发售,首印20万册全国断货。”
下面配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苏眠坐在一张铺着红布的签售台后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长发披肩,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。她正低头在书上签名,嘴角微微上扬,笑得灿烂,明媚,无忧无虑。
那笑容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精准地捅进了顾明远的心脏。
她笑得那么开心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仿佛那个在电话里说“对不起”的女人不是她,仿佛那个在清样里写下残酷解剖的女人不是她,仿佛那个在黄河边留下谜题的女人也不是她。
她只是苏眠,一个成功的、畅销书作家,正在享受她的高光时刻。
而顾明远,只是她笔下那个用来垫脚的、名为“陆远”的虚构人物。
顾明远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。
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收紧,指节泛白。
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也吹冷了他那颗刚刚在黄河边找回一丝温热的心。
电梯里的那句“不敢”,此刻变成了现实的重量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想起了老船夫的话:“拍你自己怎么从这河里爬出来。”
可是,看着苏眠那灿烂的笑容,看着赵鹏程那掌控一切的眼神,顾明远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绝望。
这河太深了。
深得让他看不到底。
深得让他怀疑,自己是否还有力气,伸出手去抓住那架摄像机。
他关掉屏幕,将手机塞回口袋。
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他像一尊突然被遗弃的雕塑。
周围是喧嚣的世界,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。
而他,身处闹市,却仿佛置身于最寂静的深渊。
那张签售的照片,像烙铁一样,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。
很久以后,他才迈开脚步,逆着人流,一步一步,朝着那个不再是家的方向走去。
每一步,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暴风雨,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