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宿命的第一块碑
第二十四章 宿命的第一块碑 (第2/2页)巷子深处有一家招牌不起眼的云吞面店,几张矮桌摆在骑楼下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老板娘认得她,隔着锅喊了一声“彤妹“。
“两碗云吞面,一碗大、一碗小。“郑若彤坐下来,很自然地把那碗大的推给他,“你干活多,吃这个。“
面端上来,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虾。梁博低头吃了几口,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这家店?“
“我小时候住在这附近。“她说,“广州的好东西,全藏在这种地方——街头小门店、小巷子里,味道几十年不变。你要是只去那些大酒楼、大饭店,一辈子都不知道广州最正宗的味道。“
那天夜里,两个人在骑楼下坐到快十二点。她说了很多她小时候的事,梁博听着,偶尔“嗯“一声。他从没跟人这样坐过——不用计算,不用赶时间,一碗面可以吃了快一个钟头。
可第二天,一切又回来了。
那个年就这么过了。除夕夜他没回乡,一个人坐在铺面旁边的面店里,吃了一碟干炒牛河,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。
到正月初七,场子里开了年后的第一场。梁博本不想跑,可那场注不小,他想着开春要交的房租和要给家里寄的钱,还是去了。
那一晚他很早就到了同和水库,蹲在车边检查到半夜。他这一年跑得太密,右肩的老毛病犯了,抬起来就酸;右手握方向盘握得久了,早上起来会抖。他自己心里清楚,可他不敢说,也不能停——他一停下来,那二十七万就永远耗在那里了。
那场来了十几台车,好几个都是常年跑场子的老面孔。梁博排位时挑了中间的位置,不抢。发车之后他照旧压着节奏跑,前两圈一直卡在第四、第五。到第三圈,他从内侧连续超了两台;可到了第五圈,右肩开始发沉——他打方向的时候慢了一点点,就是那一点点,被后面一台黑色的车从外侧插了过去。
他咬着牙追了两圈,追不回来了。最后以第三名过线。
第三名,只有奖金池里的一成不到。他这一年跑了二十几场,头一回觉得,自己这台车、这双手,不太听使唤了。
回来的时候,他把车停在公寓楼下,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。
他搬来这间公寓才几个月,屋里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,楼下就是地铁。可他坐在车里,看着那扇亮着的窗,忽然觉得累——不是跑了一场的那种累,是整个人被一根绳子勒了一年、勒得胸口发闷的那种累。
他上了楼。郑若彤在他那儿等他,见他脸色不对,也没多问,只给他热了一碗汤。
“今天跑得怎么样?“她问。
“第三。“
“第三也不错啊。“她说,像是要安慰他。
梁博没接。第三名拿的钱,只有第一名的一成多点——这他心里清楚得很,可他没打算跟她说。她坐在旁边,看他一口一口把汤喝完,才说:“你最近瘦了好多。“
“跑得多。“
“那少跑两场不行吗?“
“再跑一阵就好了。“他说。
郑若彤“嗯“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只把碗收走了。她走到厨房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一眼里仿佛有千言万语,可又无从说得出口。
正月初七那晚,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,把接下来一年的账算了一遍:债从三十一万削到二十七万,短贷那笔刚清掉,家里的医药费是个没底的洞,货车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。要是照他现在这个跑法,一年下来,能还上十几万——那也得跑到明年冬天。
明年冬天。
他在阳台上站着,风吹得很冷,他却觉得心里那点火一直在烧。他掰着手指头往下排:开春这一季先把家里医药费那个窟窿填住,年中跑满场子,年底把那笔债削掉一块;等这些都清了,就回海珠,跟老杨说一声,重新做他的修车匠。他把这些安排在心里摆了一遍又一遍,摆得整整齐齐,仿佛像他以前在草稿纸上排公式一样。
他告诉自己:再拼一年。就一年,把大头先还上,把家里安顿住,然后就收手,回海珠南泰路去修车,正正经经地做回一个修车的。
他说服了自己。他觉得自己还是有数的——这一年怎么跑、跑几场、拿多少,他算得清清楚楚。他只是在给自己定一个期限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去了铺面。卷帘门拉开,冷风灌进来,他把那台灰色捷达的钥匙揣进兜里,像往常一样开始干活。过年不过年,对他来说没什么两样。
他那时候没想明白的是:期限这种东西,是给能收手的人定的。而这一年下来,他已经不太记得“收手“两个字,该怎么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