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木头
热木头 (第2/2页)他把纸展开,捏成一个斗,底下掐出一个尖。然后转过去看那道横。
刻痕里的灰不多,刮起来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一点。
他把灰抖进纸斗里,用指头尖压了压。
「你抖灰的时候,手底下垫着点。」苏见微说。
「垫了。」顾青河把纸斗抬了抬,「纸斗就是垫的。阴行的规矩,绳不兴活人手捡,灰也不兴空手接。」
苏见微看了看手里的手机。她没说话,把镜头对准了纸斗。
老周回来的时候,桶里半桶水,水面上浮着一片树叶。
「河边有人打夜钓。」他把桶放下,「我说我拎水回去煮面,他信了。他还问我是哪家的。」
「你说哪家。」
「我说街东修车铺的。」老周抹了把脸,「说完我就走了。」
顾青河把纸斗捏出一个口,滴了三滴水进去,拿指头在里头磨。
灰慢慢化开,水成了灰白色。
「不黑。」老周说。
「不黑才对。」顾青河说,「黑的墨是拿钱买来的,灰的墨是拿名换的。」
他把纸斗搁在砖上,活动了一下手指头。
规矩三条,他一条一条在心里过:手上有水才走得动笔,一笔到底中途不停,收笔往上挑带钩。
他把左手压在右腕上。
右腕前两天夜里跳过一回,跳得他握不住笔。压住了才敢往板上落。
起笔落在断口上,没落偏。
笔道往右走。
第一指下去,木头热起来。
热从笔道底下往上顶,把水往外赶。他走得慢一点,水就保住一点;走快一点,笔道就发白。
他跟着那点水走。
走到中段,旧刻痕里那层灰醒了,浮上来,笔底下发腻,像有人在门板那头伸手,从底下托了一把。
他背上出汗。汗顺着脊梁往下走,走到腰上凉了。
老周在旁边站着,锤子攥在手里,攥出了一手心的汗。
门里响了一声。
这一声不是敲,像有人在板子那一头挪了挪身子。
「什么声音。」苏见微把手机举高。
「你录着就行。」
顾青河没抬头。笔到了收尾的地方,手腕往下一压,接着往上挑。
挑出一个小钩。
钩一出来,手底下轻响了一下。
木头凉了。
凉得快,像有人从板子那头把火端走了。
他直起腰,手从板上拿开。
苏见微把灯举起来照那道横。
从断口到收尾,接上了。接口那儿看不出来,灰墨沉进木纹里,颜色比旁边的木头深一线。
「接上了。」她说。
「接上了。」
「你这半笔,是个什么字。」老周凑过去看,「就一道横,什么也不是。」
「横是半步。」顾青河说,「底下有人站着,这半步就不落空。」
老周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门板,把锤子放回箱子里。
「这条街上还缺着一扇。」他说,「我数过,十八扇,差两扇。一扇在墙里,一扇不知道在哪。墙里这扇出来了,还有一扇呢。」
「那扇不在这条街上。」顾青河说。
「在哪儿。」
顾青河没答。他把纸斗里剩下的那点灰抖回桶里,纸斗叠平,揣回兜里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,也没再问。
花姐一直在车边站着。这时候她走过来,站在两步外。
「接上了。」她说。
「接上了。」
「那该打结了。」
「打结的事,明儿说。」
「上家说的是开扇那天。」花姐说,「扇开了,就得打。」
「上家还说什么。」
「他说打结得顾家的人亲手打。」花姐说,「别人打的结不算。」
「这句你昨儿说过了。」
「还有一句。」花姐把手从兜里拿出来,往前伸了伸。
她手上什么都没有。
「上回我没说完。」
「说。」
花姐把手收回去。
「一绳两头。一头拴门,一头拴主家。」
顾青河没说话。
「打结那天,」花姐说,「得有一头,拴在活人身上。」
老周在箱子边上抬起头,张了张嘴,没问出来。
远处河边有人喊了一声,像是夜钓那位在跟谁打招呼。
天边还没亮,砖堆上的灯芯被风压得低了一截。
顾青河想起前几夜湾口那个水齐腰的人,想起他腕子上缠的那圈新绳,想起他抱着盒子站在水里,一门心思要把绳的另一头拴到自己身上。
那会儿他当那是那个人自己想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