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结
打结 (第1/2页)四点十分,后街中段。
风停了一阵。砖堆上那盏灯的焰立起来,细得像一根针。
花姐的司机把撬棍塞回车里,铁器磕在车门上,响了半条街。他站在车边看了看顾青河,又回头看他老板。
「门不装车?」
「不装。」
「上家要的是料。」
「上家要的是结。」花姐把卷尺塞回兜里,「料是我说给他听的。结,他跟我说了三回。」
「你跟他见过面没有。」顾青河问。
「见过一回。隔着一张桌子,一壶茶,他一口没喝。」花姐说,「他把钱和纸角给我,说了两句话,走了。我没问他姓什么,干这行的不问上家。」
「他手上有东西没有。」
花姐看了他一眼。
「他这个话问得怪。」她说,「手上的事,我不看。」
老周没走。他蹲在墙根底下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拿火机点了两回没点着。
「你们这个结,」他说,「要打给谁看的。」
「打给门看。」顾青河说。
「门上又没长眼睛。」
「它有地方认东西。」顾青河说,「绳子进来,它就知道有人来过了。」
老周把烟按灭,塞回兜里。
「我一天吊顶打八个结。」他说,「铁丝我都拧三圈。」
「那八个结是给楼板拧的。」顾青河说,「这个结,是给街上的地方认的。」
老周想了想,把烟叼在嘴上,没点。
「照你这么说,我那活跟你这活,还沾点亲。」
「沾点。」顾青河说,「你拧的结管楼板不掉,我打的结管地方不散。」
「那我明天给你们这个结供一炷香。」
「别供香。」顾青河说,「街上的地方不吃香,吃水。」
五点差一刻,天边发白。
苏见微抬起头,往街口那边看。
「巷口站着一个人。」她说。
顾青河顺着看过去。街口的路灯底下,有个人立着,手里拎着一根绳,绳头垂到地上,垂着的那一截是湿的。
他认得这身打扮。灰褂子,下摆短一截,胶鞋帮上结着干泥。
老栓。
「他怎么来了。」苏见微说。
「绳头要归位,收绳的得到场。」顾青河说,「他不能进巷。」
「为什么不能。」
「收绳的不进巷,进巷的不收绳。」顾青河说,「他的规矩我改不了,我出去。」
他往街口走。走出巷口三丈远,站住。
老栓把手里那根绳搁在路边的水泥墩上,底下垫着一张黄纸。
「来了。」老栓说。
「来了。」
「门开出来了。」老栓看了一眼街里,「我站在外头也看得见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要开扇。」
「收绳的人鼻子在手上。」老栓说,「断头要归位,我这儿得有人到场。到场归到场,绳我不进门。」
顾青河从兜里掏出那半张黄纸。纸斗用了半张,剩的半张还在。
「你这纸哪来的。」老栓问。
「上回老鬼拆封条剩的。」
老栓点了下头,把水泥墩上那张黄纸往顾青河那边推了推。
「垫着手。」他说,「绳不兴活人手捡。」
顾青河把黄纸折开,垫在手里,才把那根绳捧起来。
绳不粗,指头粗细,麻的,上头打着一串结。
他数了一眼。十九个。
「十九个结。」他说。
「一个结一扇门。」老栓说,「后街十九扇老门,我这儿十九个结,结是三十年里一个一个攒的。」
「第二十个。」
「第二十个得你自己打。」老栓说,「打结的手,得是主家的手。」
「我打。」
老栓没马上把话交出来。他把手插回袖子里,站在水泥墩边上看天。
「花姐传给我一句话。」顾青河说,「她说,打结那天,得有一头拴在活人身上。」
老栓把脸转过来。
「她这话从哪来的。」
「从上家那儿来的。上家给她的。」
「上家又是从谁那儿来的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」老栓说,「一句话过了三道手,传成什么样,你自己掂量。」
「那原本怎么说。」
老栓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在空里比了一下,比的是拳头。
「一绳两头。一头拴门,一头拴主家。」他说,「主家那一头,拴的是手,不是肉。」
「什么意思。」
「手上得有牌,有名,有数。」老栓说,「三样齐了那只手才叫主家的手。手上空的,把绳往腕子上一绕,那才叫掮自己上去。曹家那个儿子,前几夜在湾口干的就是这个。他手上有东西吗。」
顾青河没答。他知道曹家儿子那晚腕子上缠的那圈绳,缠的是活肉。
「他要是手上有他爹那块牌,」老栓说,「那天他站水里用不着打那一声。」
「那声我听见了。」顾青河说。
「你听见了,你没应。」
「规矩。」
「规矩。」老栓说,「现在你说你这个结怎么打。」
顾青河把兜里那块牌掏出来。
正面一个「顾」,背面一道「一」。木头被她手心焐了这么多天,边角磨得发亮。
老栓看了一眼那块牌,看了两秒。
「这块牌子在你手上。」他说。
「在我手上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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