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结
打结 (第2/2页)规矩三条,老栓一条一条交。
「绳穿卯眼,绕两圈,圈朝里,别朝外。绳认圈,圈朝外它以为你要走。」
「结一口气打完,中途换手不算。手一松,这条绳就不认这一回。」
「打完结,绳不离身到天亮。天亮前解绳子,等于刚才那结没打。」
「记下了。」
「报号。」老栓说。
顾青河抱着绳往街里走。老栓没跟,站在原地,把袖子往上挽了挽,一直看到顾青河走进巷口。
苏见微把手机举起来,对着门板。
「你报吧。」她说,「我录。」
顾青河在门板前蹲下去。
门板背面朝天,那道横已经在夜里接上了,灰墨沉在木纹里。板子两侧留着原来的卯眼,孔口圆的,边上被水泡过,颜色深。
他把绳头穿过靠里那个卯眼,绕两圈,圈朝里收。
绳有点涩。他咬着绳头往里带,麻丝蹭着手心。
第一头拴好,他把另一头拎起来,绕到右手腕上。
绕第一圈,腕子上那道旧勒痕跟着热了一下。第二圈,他把那块牌穿进绳里,贴着腕子,正面对着掌心。
「后街,第二十扇。」他说。
苏见微的镜头没动。
「顾家,第一户。」
风从河那边过来一小阵,砖堆上的灯焰矮了半截。
「顾青河。」
他把最后一个结往紧里带。
一下没带死。他把左手压在右腕上,两只手一起使劲,把绳尾抽到底。
结成形的那一刻,手底下轻响了一声。
不是骨头响,也不是绳子响。像门板里头有人拿指节敲了一下,敲完就收手。
腕子上那道旧勒痕不热了。
苏见微把灯举起来,照向门板。
被刨平那块木头,从里头往外渗水。
水出得不快,一线一线往外走,顺着木纹绕。绕到当中,停住,又往回拐。
「它在写字。」苏见微说。
老周撑着膝盖站起来,烟也不找了,凑到灯下。
渗出来的水绕成两道横,上下叠着,中间分开一点空。
「二。」老周数了一下,「这是个二。」
水还在走。左边那一道横底下,又拐出来一小笔。
「二十。」苏见微说。
没有人接话。
风停了。街面上只有水在木头上走的声音,细得跟纸响一样。
顾青河把腕子上的绳往胳膊上挪了挪,绕紧。绳得跟他到天亮。
「数出来了。」老栓在街口那边开口,声音隔着半条街传进来,「那是它自己的数。」
「它站二十。」顾青河说。
「你家牌上是一。」
「是。」
老栓把水泥墩上的黄纸收起来,叠了叠,塞进兜里。
「一头一尾。」他说,「凑门的人凑十九扇,你打着第二十个结。这天底下没有两头的门。」
他拎着自己那根绳要走。走了两步,回过头。
「开扇的活完了。」老栓说,「剪子那位该来要了——那东西上头的布,印的是你们家的字。借了要还。」
「往哪儿还。」
「他说了算。」老栓说,「我只管收绳。」
他顺着河边那条路走了,胶鞋踩在土上,听不见响。
花姐把车斗里的东西收拾干净。她走过来,站在门板前看了两秒,从引擎盖上把那沓钱拿起来,塞回兜里。
「结打上了。」她说,「我的活到这儿完。」
「料你不要了。」
「料是幌子。」花姐说,「我凑半年这副门,为的就是看你打这一个结。」
「上家跟你说过别的没有。」
「说过。」花姐已经走到车边,手搭在车门上,「他说,门早晚得立起来。立在谁家门前,到头来还是他说了算。」
她把车门打开,坐进去,司机上了另一侧。
车灯扫过街面,转过街口,没了。
老周开始收工具。他收得很慢,收一件往门板那边看一眼。
苏见微把相机收了,从箱子里取出一张白色的标签,蹲下去,贴在门板底下看不见的地方。
「这是编号。」她说,「天亮前它有我的编号。要不要进库,我等你一句话。」
「天亮我告诉你。」
天光从东边上来了一点,把街面照成灰色。
顾青河站起来,转身想看看那面被刨开的墙。
街口那边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老栓。
那人穿着蓝布褂子,洗得发白,袖口挽到小臂。手里拎着一根麻绳,绳上串着三块白木牌,块块牌子,名字那一格都是空的。
他不过来,就那么站着,看着街里。
顾青河认得他。电梯里擦肩那一回,那人说了一句话,走了。
「你手上那块,我记着。」
隔着半条街,那人抬起手,把绳上的牌子摆正了一块,让正面朝着街里。
「后街二十扇。」他说,「你打了第二十个结。」
「你是谁。」
「送牌的。」
他把手放下去。
「十九扇牌子我都送出去了,一块不缺。」他说,「差的活儿,本来该送三块。三块空牌,一块是你家的。」
「我家的牌在我手上。」
「那是牌。」那人说,「我说的是门。」
他把绳往肩上挪了挪。
「你家门上刻的是一。你今天打的是二十。」他说,「一头一尾。你猜猜,这两扇门,哪一扇是开着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