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块空牌
三块空牌 (第1/2页)天光上来,街口那盏灯自己灭了。
早市开了。卖豆腐脑的三轮车从东头拐进来,锅盖一掀,白气冲起老高。收废品的老头把磅秤往地上一搁,铁盘砸出一声脆响。
顾青河站在墙根没动。
送牌的人还在街口,隔着半条街,看着街里。
「你不进来?」顾青河说。
「我站这儿就够。」
「站这儿说话,算谁的街。」
「不算谁的。」那人说,「我站的地方,就是我站的地方。」
顾青河手插在兜里,往街口走。
走了三步,那人抬起手。
「三步就够。」他说,「再近,我看不清数。」
阴行的规矩,顾青河知道一点。收绳的不进巷,送牌的不近身。绳得有一头留在外头,牌得隔着一段路看。老鬼早几年跟他说过,牌挂在门上是位,拿在手上是饵,谁凑近了谁先咬钩。
「老鬼教你的时候,说没说牌要隔着看。」
「说了。」
「那你听懂了。」
「听懂了不等于认了。」顾青河说。
那人把肩上的麻绳解下来。
绳子搭在水泥墩上,他蹲下去,把绳上串着的三块白木牌一块一块解下来,摆成一排。墩子上先垫了一张黄纸,牌压在纸上,不沾水泥。
牌子都白。块块一样宽,一样长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顾青河从兜里掏出那半张黄纸。
那是老鬼铺子里剩的封条黄纸,他昨夜垫手捧过绳。他捏着纸角,把最东边那块牌翻了个面。
「接牌的手不能空。」那人说,「你师门这点规矩还没丢。」
「我不是接。」顾青河说,「我看。」
牌背面是光板,连个刻痕都没有。
他一块一块翻过去。第一块光板。第二块光板。第三块,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凹槽,槽底发白,像是什么东西被人刨掉了,刨得干净,只留下一圈坑沿。
顾青河捏着纸角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见过这种口子。湾上那位老刻匠说过,削牌的手不留净口,得留个台阶,将来才有人接得上。
「这块是周家的。」他说。
那人蹲在墩子后头,没抬头。
「三十年前有人借刀削了半笔,削一半,留个口。」顾青河把牌放回纸上,「沈家那块,牌子被他爹从门上抠下来带走了,走的时候牌还是潮的。」
「你知道的不少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知道。」
「你手心里那根线知道。」
卖豆腐脑的推车从两人中间过去,摊主吆喝了一声甜口咸口。那人站得规规矩矩,脚跟并着,像在公交站台上等车。摊主问他来不来一碗,他说不喝热的。
摊主愣半秒,推车走了。
顾青河看着他。那人穿的还是那件蓝布褂子,洗得发白,袖口挽到小臂。袖口挽得齐整,两边的褶子一样深。
「你这身衣裳。」顾青河说,「我上回在电梯里见过。」
「衣裳是衣裳。」
「人是人。」
「人是人。」那人说,「你要是愿意站着说,我就多站一会儿。」
顾青河把三块牌按顺序摆好。
「后街二十扇门。」他说,「你送出去十九块牌。」
「后街的十九扇,一块不缺。」
「三块空牌呢。」
「门号都在老账上。」那人说,「一块周家,一块沈家,一块你家。」
「三个门号,两个湾上的,一个后街的。」
「湾上的位归湾上,后街的门归后街。」那人说,「两本账。一本数门,一本数位。门数得清,位数不清。」
「怎么算不清。」
「报了名的多一格。」那人抬起眼,「冯家老太太把姓把名都报给我了。曹家那个儿子在湾口报了他爹的名,报了半截音。你数数,这两家各多一格。」
顾青河没说话。
他想起冯家病房门框上那块牌。名格上半是别人先下手占的,下半是他拿掌心的水线压着补的。名字浮出来那一下,老太太整个人就松了,睡过去的时候手还攥着被角。
「十九加三,二十二。」他说,「后街二十扇门,湾上十三块牌。你这两本账,一本十九,一本三。」
「所以呢。」
「所以你不是没活干。」顾青河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纸灰,「差活是没人认的活。送了三十年,你手上剩三块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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