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格
头一格 (第1/2页)上午九点,扎纸铺。
老鬼在剪一批白纸人的眼。剪刀在他手里转了半圈,一剪子下去,纸上就开一个洞。铺子里一股糨糊味,柜台上摊着没干的黄纸。
顾青河把三块牌的事说了一遍。
说到最后那块他推过来半寸、让顾青河自己写的时候,老鬼停了剪子。
「他让你自己写?」
「让。」
「那他是认了你当主家。」
老鬼把剪子搁下,手在围裙上揩了两下。
「你奶奶那本老账,头一格。」他说,「你晓得不晓得头一格是谁报的。」
「湾上,第一户。」
「报这个号的,是你奶奶。」
顾青河没说话。
「那阵子她在河上替人抄名册,一页三分钱。」老鬼说,「抄名册的手得先把自家那格写上前头,后头才好排。她报头一声的时候,手上拿的是笔。」
「所以头一格压的是她。」
「头一格压着尾,尾一格压着头。」老鬼说,「一根绳,两头不能都是空的。她报了这个号,这个位就是顾家的。可位是位,主家得自家落笔。」
「她没落。」
「她那年就剪了绳。」老鬼抬起眼皮,「她那一格到现在还是虚的。虚的位悬三十年,谁都能站上去。」
顾青河把桌上那半张黄纸叠了一下,又摊开。
「今天夜里,头那扇开。」
「你手别空。」老鬼说。
他进了里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截麻线,线头打了三个死扣。
「这个不用带身上。」老鬼说,「你记着三个扣,起结、腰结、收结。昨儿那个收结是你打的,起结还没人动。」
顾青河把三个扣的式样记在眼里。
出了铺子,他给老栓拨了个电话,免提,手机搁在车座上。
「头那扇要开了。」他说。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「起结得主家自己伸手。」老栓说,「收绳的不进巷,你晓得规矩。」
「晓得。」
「我站巷口外头。」老栓说,「绳上几个栓就是几扇门,一根绳两头,一头拴门,一头拴人。头那扇开了,你别先报门号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报门号是给水里过账的。」老栓说,「你先报,它就是让位;你先贴手,它就是认门。两样差一格。」
顾青河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,通话还在。
「头那扇开的时候,你身上得带两样。」老栓说,「一个是名,一个是数。名是你家的,数是他打的。」
「他打的是二十。」
「数在后头,你人在前头。」老栓说,「头那扇开的时候,绳上两头的力都往你那一头走。你站住了,绳就绷着;你站不住,绳就松。绳一松,底下那些位就散了。」
「散了怎么样。」
「散了就得重数。」老栓说,「重数这活儿我干过一回。三十年前数到第十九扇,天亮了。」
「对。你打的结在后头,你在前头。」
电话挂了。
过了十点,苏见微来电话。
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。
「老库那批存根,十三张。」她说,「我昨夜调出来看了。十二张户主栏上有名,第一张是空的。」
「空的?」
「纸上有压痕。」她说,「写过,又擦掉了,擦得干净,对着灯能看出笔画。折角是新的,最近有人翻过。」
「编号本那一栏呢。」
「附注四个字,以旧例存查。签字格还空着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顾青河,十三张里排头的那张是空的。」
「头一格。」
「我今晚到现场。」她说,「你别自己动手。」
「手不动,就没人动。」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
「你要是真动手。」苏见微说,「记一笔。名字不用写,记几月几号、几点、在哪儿。」
「记谁的。」
「记你的。」她说,「哪天有人问起来,我好答。」
顾青河没接这句。
正午,顾青河回了趟老屋。
屋里的东西还是奶奶走那年的样子。他从柜子最底下摸出那本手册,蓝布包着,边角都软了。
他直接翻到后半本。
第三十八页上,奶奶的字比前头小一号:还有一门,没传你,也没记在这本子上,记在别处了,等你要用的时候自然会找到。
顾青河把这行字看了三遍。
从前他以为那个「别处」,是阴水湾底下埋的东西。今天他才明白,别处不在水里。
别处在那扇门板上。刻痕离地一尺半,格子里留着半笔。
手机响了一声。大河在工友群里转了一条视频,配乐是哀乐,画面上是后街中段那面新漆过的墙,评论区在传墙里挖出一扇老门,有人问是不是文物,有人打了热线。
大河私聊过来一句:哥,网上都传了。
顾青河回了五个字:不是你的活。
他把手册裹好,塞回蓝布里。
夜里十一点四十,后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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